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是整个高二学年里，最能让学生们抛开书本与压力、彻底释放少年意气的一节课。还没等上课铃彻底响完，高二（七）班的教室就已经空了大半，男生们抱着篮球勾肩搭背往操场冲，女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向操场边的树荫，说笑打闹的声音顺着走廊一路飘远，原本拥挤喧闹的教室，眨眼间就变得空旷安静。

沈知意是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的。

他慢悠悠地收拾好桌面上的书本，把那支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轻轻放回笔袋，又将摊开的素描本仔细合拢压在课本最下方，动作细致而规律。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耳边彻底褪去了嘈杂，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不喜欢体育课。

不是讨厌运动，而是讨厌操场上过于密集的人群、过于刺眼的阳光、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毫无遮挡的喧闹。对他而言，那样的环境远比拥挤的教室更让人无措，四面八方都是人声与脚步声，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易就能将他困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紧绷。

往常的体育课，他都会找一个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要么是教学楼背后的紫藤花架下，要么是操场最边缘的观众席死角，安安静静地坐够四十五分钟，要么看书，要么画画，要么只是单纯地发呆，直到下课铃响起，再独自回到教室。

独来独往，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今天，他脚步刚踏出教室门，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道挺拔耀眼的身影。

林屿。

那个会在课间替他挡住喧闹、会悄悄把温水推到他桌角、会用最温柔的分寸感照顾他所有敏感的同桌。

沈知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刚才下课前，他隐约听见林屿和江哲约好，这节体育课要去篮球场打球，说是要“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一新生。那是属于林屿的热闹，是他永远无法融入、也不敢靠近的光芒中心。

换做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熟悉的僻静角落，与那样的热闹彻底划清界限。

可今天，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与往常相反的方向，缓缓挪了过去。

操场东侧的篮球场，是整个校园最热闹的地方。

还没走近，沈知意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拍球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少年们张扬肆意的笑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红色的塑胶地面上，反射出明亮刺眼的光，围在球场边的学生一层又一层，大多是女生，目光紧紧追着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眼底满是少年少女独有的心动与崇拜。

沈知意站在人群最外侧，下意识地往树荫里缩了缩，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像一株悄悄躲在暗处的植物，不敢暴露在太过耀眼的光芒之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

既怕人群的拥挤，也怕……被球场上的那个人看见。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害怕这样喧闹拥挤的环境，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篮球场边。或许是想看看，那个在教室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少年，在属于自己的主场里，究竟会是什么模样；或许是那点悄无声息落在心底的温柔，让他忍不住想要多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球场中央，一道身影格外夺目。

林屿。

他换下了略显宽松的蓝白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腿。阳光下，他的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眉骨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野性又张扬的少年气。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运球、突破、转身、跳跃，每一个姿势都流畅漂亮，充满了力量感与节奏感。篮球在他手中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听话地在指尖与地面之间弹跳，避开对手的阻拦，稳稳地落入篮筐。

“唰——”

空心入网的声音清脆好听，立刻引来球场边一片压抑不住的尖叫与欢呼。

林屿落地后，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薄汗，侧头对着队友江哲笑了笑，露出一颗干净的虎牙，眉眼弯起，耀眼得像把整个夏日的阳光都揉进了眼底。

那是与教室里温柔安静截然不同的模样。

教室里的林屿，是收敛锋芒的、细腻体贴的，会放轻声音、会照顾他的敏感、会不动声色地递来温柔；而球场上的林屿，是张扬肆意的、自信耀眼的，是人群天生的中心，是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浑身都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两种模样，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沈知意站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球场上那道奔跑的身影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

看他运球时微微压低的脊背，看他跳跃时舒展的手臂，看他进球后明亮的笑容，看他被汗水浸湿的发梢，看他被阳光包裹的、干净又温暖的侧脸。

心跳，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乱了节拍。

沈知意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脸颊不受控制地爬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了浅粉。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看着地面上的树影，可脑海里，却全是林屿奔跑大笑的模样。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个人的耀眼。

甚至……有一点点心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意就猛地一惊，像是被人戳破了心底最隐秘的秘密，慌乱地抬起头，想要立刻转身离开这个让他不安的地方。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

球场上，刚刚完成一次漂亮抢断的林屿，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毫无预兆地，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喧闹的球场、欢呼的人群、刺眼的阳光、呼啸的风，全都瞬间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两道在空中悄然交汇的目光。

林屿的眼神明亮又炽热，带着运动过后的肆意与张扬，没有丝毫遮掩，直直地撞进沈知意眼底。

在看清树荫下那个安静单薄的身影时，林屿原本张扬的眉眼，忽然一软，原本紧绷的唇角，瞬间向上弯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再次露了出来。

他甚至还对着沈知意的方向，极其轻微、极其隐秘地，挑了一下眉，眼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笑意与惊喜。

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

沈知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像是一只被当场抓住的偷藏东西的小兽，所有的视线、所有的心思、所有隐秘的关注与心动，在这一刻，被毫无保留地撞破在阳光之下。

慌乱、无措、窘迫、害羞……所有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浑身都绷紧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连自己都能听见。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停留，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手足无措的地方。

沈知意攥紧了手心，转身就想往树荫深处走，想要躲进一个没有人看见的角落，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可他的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一样，迟迟没有迈开。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球场上那道温柔的目光，依旧牢牢地落在他的身上，没有移开。

没有调侃，没有嘲笑，没有好奇的打量，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惊喜，像一道温暖的光，轻轻包裹着他，不让他被周围的喧闹与拥挤所伤害。

林屿没有走过来，没有大声喊他的名字，没有把他推到人群的目光中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球场上，用只有两个人能懂的方式，悄悄回应着他的到来。

这样恰到好处的温柔，再一次戳中了沈知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停下了想要逃离的脚步，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再后退。

风从球场边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也带着少年人心动的气息。

沈知意站在树荫下，安静得像一幅画，清瘦、单薄、清冷，却悄悄藏着一整个不为人知的、为某人而动的心动。

而球场上的林屿，在确认他不会离开之后，才重新收回目光，再次投入到比赛之中。可他的唇角，却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意，连打球的动作，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轻快。

江哲运球跑到他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一脸疑惑：“林屿，你笑什么呢？刚才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屿抬眼，朝着树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飞快瞥了一眼，眼底的温柔更浓，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开口：“没什么，看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的人？谁啊？”江哲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什么也没发现。

林屿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轻快：“别八卦了，打球，再输可要被高一的小孩笑话了。”

说完，他再次转身，朝着篮球架的方向跑去，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而那道影子的方向，恰好对着树荫下，那个悄悄注视着他的清冷少年。

沈知意依旧垂着头，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他没有再离开。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下，站在人群最外侧，站在一个林屿能看见、又不会被其他人打扰的角落，远远地、默默地，看着球场上那个耀眼的少年。

看他奔跑，看他跳跃，看他进球，看他大笑。

看他把所有的光芒都洒向人间，也看他悄悄把一份独有的温柔，投向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风再次吹过，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掀动了少年心底，那根刚刚被轻轻拨动的心弦。

沈知意不知道，这样远远的注视，究竟算什么。

他只知道，从林屿回头看向他的那一刻起，从那道温柔的目光撞进心底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了十七年的世界，已经彻底被这束突如其来的骄阳，照亮了一角。

原本枯燥无趣的体育课，因为球场上那道身影，变得不再难熬。

原本让他恐慌的喧闹，因为那道悄悄投来的温柔目光，变得不再刺耳。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期待下课，期待回到教室，期待再次坐在那个人的身边，期待再次感受到那份独属于他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眼，再一次朝着球场中央望去。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让他心跳失控的少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意气风发，目光温柔所向。

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在夏日的篮球场外，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悄然生根，悄然发芽。

而沈知意还没有意识到，这道落在篮球场外的目光，这份藏在心底的悸动，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的目光，会永远追随着这道骄阳，从校服到远方，从青涩到永恒，再也不会移开。

下课铃在此时缓缓响起，打破了球场的喧闹。

林屿擦着汗，第一时间就朝着树荫下的方向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沈知意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

他拿起搭在场边的外套，朝着沈知意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

越来越近。

沈知意的心跳，再一次疯狂加速。

他攥紧了手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等待着那个带着阳光气息与汗水味道的少年，一步步，走进他安静的世界里。

第四章，篮球场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