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郊废弃工业区。
沈念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她靠在墙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耳边是人群嘈杂的喧闹声。有人在喊赔率,有人在骂娘,有人吹嘘自己上把赢了多少钱。空气里混着机油、橡胶烧焦和廉价香烟的味道——这是她闻了十年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人群中央那台红色保时捷911。
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明显是刚做的镀晶。改装过的排气管比原厂粗了一圈,轮毂是BBS的限量款,一套抵她三个月生活费。
车主靠在车门上,二十出头,穿着名牌卫衣,叼着烟,下巴扬得老高。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有递烟的,有捧哏的,有对着他的车拍照发朋友圈的。
“就那个破菱帅?”他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灰扑扑的车,笑出声,“这他妈也能跑?”
旁边的人跟着笑:“哥,人家说了,今晚要教育你。”
“教育我?”他把烟头弹出去,“行啊,我看看怎么个教育法。”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鞋边磨破了,她用胶水粘过两次,还能穿。
够了。她想。能穿就行。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余光里,人群边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普通的夹克,双手插兜,不喊不叫,就这么看着。从她来到现在,他一直在那儿,看了快一个小时。
沈念收回目光。
不关她的事。
“开始了开始了!”有人喊。
保时捷发动引擎,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菱帅那边,沈念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有人认出她:“哎,那不是……”
“谁?”
“就那个女的,在这儿跑了半年了,没输过。”
保时捷车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女的?哈哈哈哈行啊,待会儿别哭!”
沈念没看他。
她握住方向盘。
方向盘的真皮早就磨光了,摸上去光滑冰凉,但这是她的车。她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要减到几档,哪个弯可以全油过。她用半年时间,把这台车的每一寸都摸透了。
发令员举起手——
“三——”
沈念踩下离合,挂一档,转速拉到四千。
“二——”
她抬起眼看前方。那条路她很熟,第一个弯是假左真右,很多人在这里被甩出去。
“一——开始!”
两辆车同时弹出去。
保时捷起步快,领先半个车身。人群沸腾了:“冲啊!甩开那破车!”
沈念没理。
她盯着前面的车尾灯,心里默数——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第一个弯道。
保时捷减速入弯,刹车灯亮起,车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沈念没减速。
她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往左一打,车身几乎是擦着保时捷的侧面滑过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白烟腾起,等人们看清的时候——
菱帅已经出弯了。
领先半个车身。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卧槽!!!她疯了?!”
“那弯不减速?!”
“她怎么过去的!”
保时捷车主懵了。他猛踩油门追上去,第二个弯道入弯太急,车身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菱帅从内线切进来,贴得更近,近到两辆车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从外面看,就像两辆车粘在一起过弯。
“疯子……”车主额头上沁出冷汗。
第三个弯道,菱帅已经领先一个车身。
第四个弯道,领先两个。
第五个——
没用第五个。
三圈结束,菱帅领先两个车身冲过终点。
人群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喧哗——
“赢了?!真赢了!”
“那破车真赢了保时捷!”
“那女的谁啊!太牛逼了!”
沈念把车停回起点,熄火,下车。
保时捷车主冲过来,脸涨成猪肝色:“你他妈是不是改过发动机!让我检查!”
她抬眼看他。
灯光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
很黑,很静,像一潭死水。
“你输了。”她说。
声音不高,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保时捷车主愣在原地,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身后的几个兄弟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沈念没再看他们。
她转身,从人群自动让开的缝隙里穿过去,走向边缘那个中年男人。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这女的到底谁啊?”
“不知道,但听说从来没输过。”
“我靠……”
她没回头。
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她站定。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我想签你”的打量,更像是——
看到了很久以前什么东西。
“跑得不错。”他说。
“嗯。”
“愿意聊聊吗?”
她抬眼看他。路灯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一样。
“聊什么?”
“聊你怎么从这儿走出去。”
她沉默了两秒。
野赛跑了半年,赢过无数场,拿过无数钱,但从来没想过“走出去”这件事。
走出去,走去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上车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