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蝉呜落满旧操场

六月的风卷着盛夏最后的燥热，吹过育英中学斑驳的围墙，梧桐叶被晒得发蔫，垂在教学楼的窗沿边，一动不动。高三的最后一个月，空气里永远飘着试卷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声的、即将分别的压抑。

陈奕恒靠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张刚发下来的志愿表，目光落在楼下空无一人的操场。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见远处篮球架下，张桂源一个人拍着球，动作迟缓，没有了往日里张扬的模样。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他手里的笔停在志愿栏里很久，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桌角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又划掉，最后只剩下一片凌乱的墨痕，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陈浚铭坐在他斜前方，小小的身子缩在椅子里，肩膀轻轻发抖。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课本上一行早已背熟的文字，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他知道，这一间坐了三年的教室，这一群吵吵闹闹陪在身边的人，很快就要散了。

张函瑞抱着一本乐谱，坐在最后一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乐谱上的音符明明熟悉，此刻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偶尔抬眼，看向教室前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左奇函还没有回来。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左奇函推开门走进来，脸上没有一点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意，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粗鲁，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他坐下的瞬间，目光与陈奕恒在空气中相撞，两人都沉默着，别开了头。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光。

从初入校园的陌生，到朝夕相处的熟悉，从一起在走廊打闹、在操场奔跑、在练习室练到深夜，到如今，每个人都要走向不同的远方。

陈奕恒要去北方的城市，隔着大半个中国；张桂源留在本地，却要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杨博文要去往南方，追寻他一直坚持的方向；左奇函的未来被家庭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张函瑞要跟着老师去远方进修，从此很少再回来；而年纪最小的陈浚铭，还要独自留在这所学校，走完剩下的时光。

没有人愿意先说再见。

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六个。

陈浚铭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没有人回答。

杨博文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张函瑞别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云，眼眶泛红。张桂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平日里最会活跃气氛的他，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奕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会的。”

只是这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谁都知道，有些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蝉鸣在头顶聒噪不休，像一场盛大又悲伤的送别，落满了整个旧操场。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少年们心底渐渐漫上来的荒凉。他们并肩走过了一整个青春，却没能在分叉路口，握住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