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铜哨与新绿

林砚之将铜哨搁在了沈彻家的桌上，却顺走了那支略显陈旧的钢笔。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当夜色笼罩房间，他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信纸，笔尖轻触纸面。他从民国二十六年战壕里的雨夜写起，字里行间仿佛还能听见枪炮声，能感受到湿冷的泥泞。接着，他又写下清晨巷子里飘来的桂花糕香气，甜而不腻，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笔停时，纸上最后的一句话是：“哨声还在，等你的人也还在。”墨渍未干，隐约透出几分执拗。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进诊所，陆星辞抱着一盆新栽的薄荷闯了进来，动作大得像一阵风刮过。“江医生！快看！”他把盆放稳，指了指翠绿的叶片，那些叶子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我种活了！”他鼻尖沾着土，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神情，活脱脱像个偷摘了果子又要炫耀的孩子，和当年军校花圃中某个身影重叠。

江亦舟正伏案写着病历，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星辞额前翘起的几根发丝上，又扫到他鬓角残留的一点草屑，忍不住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去沈彻家院子折腾去了？”

“才没有！”陆星辞立刻反驳，一边整理手中的薄荷放到窗台上，“是沈彻哥让我摘的！他说薄荷提神，正好适合你熬夜看诊用。”他偷偷瞄了一眼江亦舟的表情，见对方唇角微微勾起，顿时觉得有机可乘，“那……今晚能不能去看星星啊？沈彻哥说天文台的望远镜修好了！”

江亦舟没有马上回答，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在病历本上签下最后一个字，然后缓缓放下笔：“先把裤脚洗了——看看你腿上粘的这些泥。”

“好嘞！”陆星辞欢呼着冲出去，衣角擦过药架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小瓷瓶被碰掉，骨碌碌滚到了地上。江亦舟弯腰捡起，眉头微蹙，随即发现瓶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林砚之昨晚留下的：“少年人真好，像刚抽条的绿芽。”

窗外传来淅沥的水声，陆星辞蹲在台阶上搓洗裤脚，肥皂泡混合着泥土滑落，空气中夹杂着薄荷的清新气息。江亦舟将纸条折叠起来，轻轻放回抽屉深处。他的目光游移片刻，似乎透过窗玻璃看到了什么更遥远的东西。忽然之间，他竟觉得，有些记忆虽然已经封存，但其中的情感，却比现实更加鲜活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