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没停,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涨。林砚之踩着积水推开“知还”书店的门时,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
书店老板沈彻正趴在柜台上写东西,侧脸埋在台灯暖黄的光里,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像首没谱的调子。他抬头时,林砚之看见他左手腕缠着圈纱布,渗着点暗红的血。
“又来淘你的宝贝?”沈彻笑了笑,把刚写好的便签纸塞进玻璃罐——罐子里已经堆了不少,每张都写着日期和短句,最新那张是“雨,见星子”。
林砚之没接话,径直走向角落的旧书堆。他是来寻一本民国线装书的,上周在这瞥见一眼,封面烫金的“烬”字被虫蛀了个洞,却莫名让他想起三年前在火场里,那个把他推出窗口的身影。
手指刚触到书脊,身后突然传来争执声。穿连帽衫的少年把一本《天体演化史》拍在柜台上,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张带着淤青的脸:“沈哥,这书我预定了!”
“预定的人在这。”另一个声音插进来,穿白衬衫的青年倚着门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陆星辞,你总不能抢病人的东西吧?”
少年——陆星辞——炸了毛:“江医生,你都能背下来了,抢什么抢!”
林砚之认得这两人。陆星辞是附近汽修厂的学徒,总来蹭书看;江亦舟是街对面诊所的医生,上个月林砚之烫伤手,就是他给包扎的,当时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点锁骨,像雪落在骨头上。
沈彻把书往两人中间一推:“拆成两半?”
陆星辞“切”了一声,却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给江亦舟:“给你,算赔罪。”江亦舟接过来,指尖碰到少年的手,陆星辞猛地缩回手,耳尖红得像被雨浇透的樱桃。
林砚之低头翻开那本《烬》,扉页夹着张老照片。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天文台前,身边的青年正指着望远镜,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交叠成一团。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二十六年,与阿砚观星”。
他心脏猛地一缩。阿砚,是他的小名,只有那个人这么叫过。
“这书……”林砚之抬头,却见沈彻正盯着他手里的照片,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无意识地攥紧,纱布下的血晕开得更大了。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沈彻的声音有点抖。
窗外的雨突然变急,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江亦舟突然按住陆星辞的肩膀,往他口袋里塞了把伞:“去我诊所拿消毒水,顺便把昨天没看完的病例带来。”陆星辞嘟囔着“又使唤我”,却抓起伞就冲进雨里,白衬衫青年望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沈彻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砚之手里的书:“这是我祖父的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和照片上的人,都死在民国二十六年的那场火灾里。”
林砚之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掐出红痕。那场火,他也在。他记得火舌舔舐书架的味道,记得那个人把他推出窗口时,说“阿砚,记得看星子”。
“你祖父……”林砚之喉咙发紧,“是不是左撇子?”
沈彻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你怎么知道?”
林砚之没回答,只是卷起自己的左袖——小臂内侧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当年被掉落的横梁划伤的。而沈彻缠着纱布的左手腕,纱布边缘露出的伤痕,形状竟和他的疤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台灯的光晕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林砚之看着沈彻,突然觉得,那些被火吞噬的时光,或许从未真正熄灭。就像此刻落在窗玻璃上的雨,终将汇成溪流,流向某个藏着秘密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