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助学贷款账单,是每个月18号准时跳出来的1876.32元。
而弟弟白安的国际精英夏令营,
是妈妈林清刷完卡后,轻描淡写的一句,
“二十万,小钱,对他前途重要。”
那年我大三,白安高三。
我的早餐是食堂五毛一个的馒头,
他的午餐是外卖平台上38元一份的“增智牛排”。
我的兼职排到凌晨两点,他的奥数课一周补六天。
我从未怨过。
小时候,妈难得给我买过一次糖葫芦,
那是我考了年级第一的奖励,她摸着我的头说‘大妮真乖’;
还有一次,白安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爸偷偷给我买了新本子,说‘下次他再撕,爸说他’。
那些微小的瞬间,像星星一样挂在我童年的夜空,
让我总觉得,妈和爸不是不爱我,只是更爱弟弟而已。
直到那天,他们要我的肝,我才明白,那些星星,不过是我的错觉。
那一天,医院的诊断书像一把刀,把我们家还算和谐的氛围搅了个粉碎。
“肝癌,晚期。只有肝移植能活。”医生的话很平静。
林清当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我的白安才19岁啊!”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全家人围着那张薄薄的纸,像围着一座金山。
“白芷!你是姐姐!只有你配上了!”
林清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救救你弟弟!”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笑。
从小到大,她给白安买新球鞋,给我穿表姐的旧帆布鞋;
她给白安报一万二一学期的私教,让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
她甚至在我高考前夜,把我的台灯拿去给白安写作业……
现在,她要我的肝。
“我不捐。”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客厅瞬间死寂。
下一秒,我爸把茶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我脚边。
他脸色涨红,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对着空气吼,
“不捐?行啊!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滚出去!”
我记得去年他摔断腿,是我逃课在医院守了他半个月,端屎端尿;
而白安只来看过一次,还抱怨病房味道难闻。
可现在,他连一句犹豫都没有。
亲戚们的电话和微信消息也开始轰炸。
三姨在家族群里发语音,
“晚晚(他们都习惯叫我小名)心太狠了!
亲弟弟都要死了,她还不救!哪有这样当姐姐的?”
大伯私信我,
“女娃命贱,反正以后是别人家的,救儿子天经地义!”
林清跪下了。
她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芷芷,妈求你了……你要是不捐......
妈这辈子就算白活了,你也别认我这个妈了!”
我看向白安。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我忽然想起上周问他:“听说你游戏账号充了六千多?”
他头也不抬:“妈给的,关你什么事?”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命,连他一个月的游戏钱都不值。
我妥协了。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我的反抗,从来就不被允许。
签手术同意书那天,阳光很好。
钢笔很轻,落笔却重如千斤。
林清松了口气,立刻打电话给白安,
“儿子,放心!你姐同意了!你的肝有着落了!”
术前准备,好似一场荒诞的献祭。
我被剃光了腹部的毛发,插上各种管子。
医生例行公事地告知风险,
“活体肝移植,供体死亡率约为1/600至1/700,你清楚吗?”
我点点头。
林清在一旁不耐烦地打断,
“别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安排手术!我儿子等不起!”
推进手术室前,麻醉师给我戴上氧气面罩。
冰冷的气体涌入鼻腔,我忽然抓住林清的手,
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妈,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恶,
“别作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死了白安怎么办?快闭嘴!”
面罩扣下,世界开始模糊。
我被推上手术台,无影灯亮得刺眼。
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刀片划开我的皮肤,深入腹腔。
剧烈的疼痛袭来,但麻醉剂很快让我麻木。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我最后的意识。
突然,血压开始狂掉。
“血压70/40!还在降!”
“腹腔大出血!快!血浆!凝血因子!”
一片混乱中,我听见主刀医生焦急地问:“供体抢救方案启动吗?”
隔着薄薄的手术帘,林清的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先保受体!白安不能有事!”
那一刻,我的心跳真的停了。
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彻底的绝望。
他们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的肝。
我的命,我的痛苦,我的存在,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移植手术单上一个可替换的“供体编号”。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的世界陷入黑暗。
而在隔壁手术室,我的肝,正被飞速植入白安的身体里。
它将带着我的体温、我的血液、我的灵魂,
去延续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金贵”生命。
可他们不知道,
肝,是藏魂之所。
那颗肝里,藏着我二十年来的呼吸、委屈和未被爱过的痕迹。
我的魂,像附在上面的影子,
会一直跟着,看看他们,到底能‘珍惜’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