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畔的风还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方蕾靠在韩卫平肩头,手腕上那对小巧的星星手链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又好听的轻响。她闭着眼,感受着身边人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安稳,大抵都凝聚在了此刻。
韩卫平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得近乎虔诚。阳光落在他眼底,化开了大半深藏的冷锐,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片温柔底下,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昨夜清理掉跟踪者时,他特意让手下留了活口,只是用了道上最隐秘的方式封口,确保对方短期内不敢再轻易靠近这片区域。但他比谁都明白,黑暗里的豺狼从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彻底退缩,只会蛰伏得更深,等待更致命的反扑时机。
他可以应对一切明枪暗箭,可方蕾不行。
她是在温暖安稳里长大的姑娘,心思干净柔软,连旁人一句重话都受不得,更别提直面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龌龊与凶险。韩卫平一想到有任何可能会让她受惊、让她落泪、让她陷入不安,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怎么不说话呀?”方蕾微微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又在偷偷想什么心事呢?”
韩卫平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沉郁,抬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笑意温和:“在想,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红酒炖牛肉,好不好?”
方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好!我要吃好多好多!”
她向来容易满足,一顿合口味的饭菜、一段安静相伴的时光,就能让她满心都是欢喜。韩卫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的酸涩与担忧又淡了几分,只要她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两人在河畔又坐了片刻,方蕾精力恢复,又拉着他往集市深处逛去。街边小摊琳琅满目,有卖手工鲜花的,有摆着复古小摆件的,还有现场调制花果茶的小贩,香气混着人声,热闹又温暖。
方蕾在一个卖手绘明信片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笔下的伦敦街景细腻又温柔,每一张都藏着烟火气息。她挑了好久,选了一张画着泰晤士河日落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我们把这个寄回去给Lila好不好?”她仰头看向韩卫平,眼睛亮晶晶的,“她之前还说,想看我们这边的风景呢。”
“好,都听你的。”韩卫平柔声应下,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老人笑着递过笔,方蕾趴在小摊边的木桌上,认真地写下问候与祝福,字迹清秀又软萌,一笔一画都藏着满心的真诚。韩卫平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来往的人群。
集市人多眼杂,正是最容易藏住异样的地方。
他的目光掠过一个个路人,脚步看似随意,实则始终将方蕾牢牢护在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潮,也隔开一切潜在的不安。就在方蕾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笑着把明信片递给他看时,韩卫平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人群尽头的拐角处,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只是匆匆一瞥,却足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在瞬间凝固。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身形、那走路时微微侧肩的习惯,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都是刻在他记忆深处、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模样。
是陈烽。
韩卫平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这次派来的人,竟然会是陈烽。
陈烽是他从前在组织里最针锋相对的对手,心狠手辣,行事不择手段,当年两人在无数任务里交手数次,各有胜负,也结下了死仇。后来他退出组织,断了财路,幕后头目倒台,陈烽也跟着销声匿迹,他本以为这人早就死在了黑道纷争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一路追到了伦敦。
比起昨夜那些只会跟踪盯梢的小喽啰,陈烽才是真正要命的存在。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抓住对手的软肋,狠狠一击致命。
而韩卫平的软肋,此刻就安安稳稳站在他身前,手里捧着明信片,笑得毫无防备。
“卫平,你看我写得好不好看?”方蕾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瞬间紧绷的气息,还在兴冲冲地举着明信片,等着他的夸奖。
韩卫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与冷厉,强迫自己维持住温和的神情,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伸手接过明信片,目光落在上面清秀的字迹上,声音却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看,写得很好。”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再次投向刚才那个拐角,那里已经空空如也,陈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可韩卫平清楚,那不是错觉。
陈烽来了,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这片集市里,就在他们不远处。
对方已经看见了他们,至少,已经看见了方蕾。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韩卫平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预警。陈烽的出现,意味着这场麻烦,早已超出了他的预估,也意味着,方蕾陷入的危险,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百倍。
“怎么了呀?”方蕾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瞬间皱起了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风吹得不舒服了?”
她仰着头,满眼都是担忧,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着凉了。
韩卫平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紧,将所有的慌乱与冷意都藏起来,低头对上她担忧的眼眸,挤出一抹温柔的笑,轻轻摇头:“没事,就是刚才风有点大,吹得有点凉,我们不逛了,先回家,好不好?”
他不能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陈烽心思缜密,手段阴狠,既然已经盯上了他们,就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布下圈套。集市人多混乱,一旦对方动手,他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敢保证能在护住方蕾的同时,全身而退。
此刻最稳妥、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带她离开这里,回到公寓那个他提前布下了简单防护的安全区域。
方蕾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没逛完的集市,可看着韩卫平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乖乖点头,把明信片小心收好,挽住他的胳膊:“好,那我们回家,你要是不舒服,就好好休息。”
“嗯。”韩卫平低声应着,不敢再多做停留,半搂着她的肩膀,脚步沉稳却极快地朝着集市出口走去。
他始终将方蕾护在自己身前偏内侧的位置,后背对着人群,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周身的气息早已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下常年在生死边缘打磨出的冷硬与警惕,只是这份冷硬,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半点都没有流露在方蕾面前。
方蕾靠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揽着自己肩膀的手臂绷得很紧,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温柔,语气也依旧耐心,半点都没有让她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她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心里满是心疼,乖乖跟着他的脚步,不乱跑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往外走。
一路走出集市,来到街边,韩卫平几乎是立刻就拦停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门,先把方蕾小心地扶进车里,叮嘱司机系好安全带,自己才弯腰坐进后座,紧紧挨着她坐下,手臂始终环着她的腰,将她护在自己与车门之间。
“师傅,麻烦快点,回公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驶动,渐渐远离了热闹的集市。
韩卫平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脏依旧在疯狂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层的衣物。
陈烽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原本他以为,只要清理掉跟踪的小喽啰,就能换来一段安稳的时光,哪怕幕后之人还在,也需要时间重新调集人手。可陈烽的到来,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出手,就是最狠的杀招。
这个人太了解他了,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的底线,更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最痛。
韩卫平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身边靠在自己肩头、一脸安心的方蕾,眼底的温柔之下,翻涌着近乎毁灭的冷意与决绝。
他可以死,可以伤,可以重新坠入黑暗,可谁也别想动他的女孩一根手指头。
陈烽也好,幕后的残余势力也罢,谁敢把主意打到方蕾身上,他就敢让对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哪怕为此,他要重新拾起那些早已丢弃的刀光血影,重新回到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黑暗里,他也在所不惜。
“是不是还是很难受呀?”方蕾感觉到他的紧绷,伸手轻轻揉着他的胸口,语气软软的,满是心疼,“回家我给你倒杯热水,你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韩卫平收回所有冷厉的思绪,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好,听你的,回家睡觉。”
他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端倪,不能让她被恐惧笼罩,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身边藏着这样致命的危险。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阴沟暗算,所有的生死交锋,都由他一个人来扛。
他的女孩,只需要永远活在阳光里,永远笑得这样干净无忧,就够了。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所在的街区,韩卫平的目光透过车窗,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旁,没有发现异常的车辆与身影,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陈烽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轻易离开。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以一身血肉为盾,守在他的光前面,寸步不让。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韩卫平扶着方蕾下车,脚步沉稳地走进楼道,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安静无声。
方蕾依旧靠在他的肩头,满心都是对家里热水与温暖床铺的期待,全然不知,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场为她而起的生死守护,早已拉开了最沉重的序幕。
韩卫平低头看着她恬静的模样,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坚定。
无论来者是谁,无论前路多险,这束照进他黑暗里的光,他拼尽性命,也会护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