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古籍修复室的草稿纸背面，写下「出轨项目执行书」五个字，就像在写一个自己写给自己的笑话。

字迹被我用力摁得透纸，第一条是三大筛选标准：婚姻不幸，社会身份体面，无情感纠缠风险。

这是我为自己设的道德豁免区，只有满足这些，我的背叛才不算纯粹的堕落，只是一场精准的复仇。

陪陈建国去市医院看腰椎的那天，我遇见了周牧野。

他是骨科主任，白大褂的领口磨出了一圈浅白的毛边，指尖搭在陈建国的腰椎片上，指节微弯，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

那圈毛边，和陈建国年轻时穿的那件蓝布衬衫领口，一模一样。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从他眼底漫出来，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像极了二十年前，陈建国还未被岁月和虚伪磨平的模样。

我在心里悄悄勾选了所有标准，市医院骨科主任的身份足够体面，诊室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轮椅上的女人眉眼冷冽，婚姻不幸的答案昭然若揭，而这份隔着距离的温柔，看起来毫无情感纠缠的风险。

他成了我 87 天倒计时里，锁定的猎物。

我花了两天时间策划医院食堂的偶遇，计算好他打饭的时间，算准了餐盘碰撞的角度，甚至提前在口袋里放了纸巾，为的是那句准备好的「不好意思，我帮你擦」。

可我刚走到他身后，他便先转了身。

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开口的话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我精心构建的受害者外壳里：「陈太太，您丈夫的腰椎片子我看过，他三年前就该手术了，一直忍着 —— 您知道吗？」

我愣在原地，指尖的纸巾被捏得发皱。

我竟不知道。

三十年的婚姻，我记得他每一根白发的生长位置，记得他不吃香菜不吃姜，却不知道他的腰椎疼了三年，忍了三年。

这认知让我生出一阵荒谬的羞耻，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我所谓的「完美妻子」，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表演。

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食堂靠窗的位置。

周牧野的妻子苏晚晴坐在轮椅上，穿着素色的棉麻上衣，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一下下敲击着平板电脑的屏幕。

指尖落下的频率很稳，哒哒的声响，隔着喧闹的人声，也能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像一卷被揉皱的宣纸，狼狈又丑陋。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写自传，书名叫《僵硬的舞者》。

手机震个不停，是沈小满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带着她惯有的火爆脾气：「林秀梅你磨磨唧唧干什么？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必须完成破冰，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回到图书馆，坐在电脑前，敲下一封以「古籍修复学术交流」为名的邮件，收件人是周牧野。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我迟迟没有点击。

家族群的消息弹了出来，陈建国发了一张照片，他抱着那个喊他爷爷的小男孩，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是：爷爷的小棉袄。

那个孩子，我带了他五年，给他做早餐，送他上学，给他洗脏衣服，却从未被允许出现在他的亲子照片里，从未被算作这个家的一份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痛蔓延开来，连带着后颈，又开始泛起潮热。

那点犹豫和迟疑，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我抬手，按下了发送键。

回复来得很快，周牧野答应了见面，地点在图书馆的古籍部，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我妻子需要明代医书《本草纲目》残卷的照片，她正在写关于身体与记忆的研究，麻烦陈太太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冰凉。

这场我精心策划的出轨，还未开始，便已卷入另一个女人的精神领地。

我走到古籍架前，抽出那卷泛黄的《本草纲目》残卷，指尖拂过纸页上的虫蛀痕迹，蜿蜒曲折，像极了我此刻的人生。

潮热再一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