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对望7

第七章 血色婚礼（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三省和李小男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僵持。

苏三省撤去了明面上的监视，但暗中的眼线只多不少。他不再主动逼迫，只是像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他需要时间，去查“陈曼莉”这个名字，去理顺李小男、陈深、以及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医生”之间的关系。

李小男则彻底从苏三省的生活中“消失”了。她不再出现在76号，连话剧社也去得少了。据说，她生病了，在家休养。

苏三省没有去“探望”。他知道，她在躲避，也在观察。他们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心理上的拉锯战。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李小男要结婚了。

新郎是话剧社的赞助商之一，一个姓赵的南洋华侨富商，五十多岁，丧偶，膝下无子，据说对李小男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追求。消息是李小男的“闺中密友”、话剧社的女演员“不经意”透露出来的，很快传遍了小半个上海滩，自然也传到了苏三省耳中。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三省正在听手下汇报对“陈曼莉”这个名字的追查结果（一无所获）。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文件上洇开一小团墨迹。然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时候？”

“就…就下个月初八，在万国饭店。”手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偷眼观察他的脸色。

苏三省“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手下退下。办公室门关上后，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结婚？嫁给一个半截入土的南洋富商？

哈。好一招金蝉脱壳。

用婚姻做掩护，彻底脱离他的视线，然后远走高飞？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那个赵姓富商，也是他们的人？

苏三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想走？问过我没有？

他转身，按下内线：“备车。去晨曦话剧社。”

他要亲自去“恭喜”她。

在话剧社后台，他见到了正在试穿婚纱的李小男。纯白的婚纱，衬得她肌肤胜雪，黑发如云，头上戴着珍珠发饰，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是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标准的笑容。

“苏区长，您怎么来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三省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后台回荡。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她毫无波澜的眼睛上。

“听说你要结婚，特来道喜。”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多谢苏区长。”李小男微微颔首，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继续整理裙摆，动作有些僵硬。

“赵先生…对你好吗？”苏三省忽然问。

李小男整理裙摆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赵先生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是吗？”苏三省走近一步，几乎贴到她的后背，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好到…让你忘记自己是谁了？陈、曼、莉小姐？”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

李小男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僵直！她霍然转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她看着苏三省近在咫尺的、带着嘲讽和审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苏区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陈曼莉？你认错人了。我叫李小男，马上就要成为赵太太了。”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太太？”苏三省嗤笑，伸手，用指尖，极其轻佻地挑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李小男，或者…我该叫你夜莺？你以为，换一身白衣服，换一个名字，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重新做人了？”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让李小男一阵战栗。她猛地后退一步，脱离他的触碰，胸口微微起伏，眼中终于浮现出压抑的怒意和…悲哀。

“苏三省，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低声问，声音带着绝望的疲惫，“我已经…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离你远远的了。我要结婚了，我要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普通人的生活？”苏三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厉，“李小男，从你接近我的那天起，你就注定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你的手上，沾着军统的血！你的档案，在76号写着‘可疑’！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

他一步步逼近，将她逼到墙角，无路可退。“想结婚？想走？可以。告诉我，你是谁？陈曼莉是谁？‘医生’是谁？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说！”

他猛地伸手，再次扼住她的咽喉，但这次，力道控制着，没有立刻下死手，只是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惧。

李小男被他扼着脖子，仰着脸，看着他眼中疯狂的偏执和毁灭欲，忽然，放弃了挣扎。她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苏…三省…”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你…真可怜…”

苏三省浑身一震。

“你活在…仇恨和怀疑里…看不见…真的东西…”她喘息着，泪水涟涟，“我是不是夜莺…是不是陈曼莉…还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对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苏三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闭嘴！”他低吼，声音嘶哑。

李小男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咳嗽，脸上泪痕交错，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

“苏三省…婚礼…你会来吗？”她轻声问，眼神空洞，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三省死死盯着她，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

“好。”李小男点点头，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抬手，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泪痕，整理好凌乱的婚纱和头发。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恭候大驾。”

她说完，不再看他，提起沉重的裙摆，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后台。白色婚纱拖曳在地，像一道苍凉的、通往未知命运的河流。

苏三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手背上，她眼泪留下的湿痕，早已冰凉。

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他不敢承认的…是什么？

是那份在仇恨和怀疑的污泥下，悄然滋生、早已深入骨髓的…爱吗？

不！不可能！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化妆台上！木屑纷飞，镜子碎裂，映出他扭曲狰狞、却又写满痛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