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对望3

第三章 糖与玻璃

苏三省果然去看了演出。

他坐在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台上光影变幻，上演着才子佳人、生离死别的俗套故事。李小男饰演的女主角，依旧用力过猛，哭得涕泪横流，笑时前仰后合，但台下观众似乎很吃这一套，掌声热烈。她谢幕时，目光在台下搜寻，最后定格在他这个方向，眼睛弯成月牙，对他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得刺眼。

演出结束后，他在剧院后门等她。她卸了妆，换了家常的棉袍，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像只偷跑出来的小动物。见到他，立刻蹦跳着过来，手里还捧着个纸包。

“苏先生！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她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把纸包递给他，“给！我自己做的雪花酥，可好吃了！谢谢你来看我演出！”

纸包温热，散发着甜腻的奶香。苏三省接过，指尖触及她冰凉的手指。“演得很好。”

“嘿嘿，一般般啦。”李小男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苏先生，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呀？除了做生意。”

“没什么喜欢的。”苏三省语气淡漠，“杀人，算吗？”

话一出口，空气骤然凝固。李小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猝不及防的惊愕和恐惧，虽然很快被困惑取代：“苏先生…你开玩笑的吧？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苏三省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他捕捉到了。是丁，这才是正常反应。一个天真单纯的女孩子，听到“杀人”两个字，就该是这种反应。他心底那丝变态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但紧接着，又升起一股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空虚。

“嗯，开玩笑的。”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淡，“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李小男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个“不好笑的玩笑”带来的惊吓中，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眼神复杂。苏三省则目不斜视，心里却在反复回放她那一瞬间的表情。恐惧，没错。但也只有恐惧，没有更深层的、属于特工的警惕或审视。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她就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偶尔有点缺心眼的普通女孩。

到了她租住的公寓楼下，李小男停下脚步，仰头看他。路灯将她的小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苏先生，”她忽然小声说，声音有些犹豫，“我…我知道现在世道乱，很多人…都活得不容易。你做生意，肯定也见过很多不好的事吧？所以才会开那种玩笑…”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但是，我觉得…心里还是要存着点好的念头，日子才没那么难熬。就像演戏，明知道是假的，可投入进去的时候，那份快乐和感动，是真的。”

她抬起手，从随身的小包里，又掏出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心里会甜一点。我每次上台紧张，就吃一颗。”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飞快地说了一句“苏先生再见”，就转身跑进了楼洞，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楼梯间。

苏三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在路灯下折射出廉价七彩光芒的水果糖，又看看另一只手里已经冷掉的雪花酥。甜腻的味道混合着冬夜的寒气，萦绕不散。

心里存着点好的念头？

他嗤笑一声，将糖和雪花酥一起揣进口袋，转身走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那天之后，李小男似乎忘记了那个不愉快的“玩笑”，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她会“偶遇”他，拉着他去尝新开张的生煎铺子，抱怨话剧社的伙食太差；会叽叽喳喳跟他讲排练的趣事，哪个演员又忘词了，哪个道具坏了；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过分花哨的伞，等在76号对面街角的电话亭旁，只为了给他送一把“更结实”的黑伞，顺便塞给他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