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啸月，雀栖梧6

第六章 玄冰百年

北俱芦洲，极北之地，终年风雪，苦寒彻骨。

一处万丈冰川之下，隐藏着天地间至寒的玄冰灵眼。通臂猿猴将万妖女王（依旧保持着虚弱的云雀形态）安置在灵眼中心的万年玄冰之上。寒气瞬间将她冰封，形成一个透明的玄冰棺椁，暂时锁住了她溃散的元神和妖丹，但也让她陷入了无尽的沉眠。

“玄冰之力可保她元神不灭，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全看造化，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也许…”孙悟空没有说下去。

通臂猿猴隔着透明的冰层，看着里面仿佛沉睡的云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玄冰，仿佛能触摸到她失去温度的羽毛。“无论多久，我都等。”

他在冰川之下，玄冰灵眼旁，亲手开凿出一个简陋的冰洞，住了下来。放弃了所有，叛出了天庭，失去了神位，如今连唯一让他心动、让他觉得这世间还有温暖与色彩的人，也为了他，躺在了这永恒的寒冰之中。

悔恨、自责、爱恋、痛苦…种种情绪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但他没有疯，也没有颓废。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变强的动力。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她，强到让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敢再伤害她分毫！强到…足以逆天改命，将她从这该死的玄冰中唤醒！

他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苦修。在这极寒之地，引九天玄霜淬体，吸地脉寒煞炼魂，将原本刚猛暴烈的妖力，一点点转化为至阴至寒、却又蕴含着不屈战意的全新力量。他重新祭炼擎天白玉柱，融入玄冰之精，使之威力更增，且带上了冻结万物的凛冽寒气。

百年光阴，在无尽的严寒、孤寂和刻骨的思念中，悄然流逝。

通臂猿猴的模样变了。原本张扬的金棕色毛发，因长期浸染寒煞，化作了如雪如银的霜白。眼神褪去了昔日的狂傲不羁，变得沉静深邃，如同这万载不化的冰川，只是偶尔望向玄冰棺椁时，会流露出融化一切的温柔与痛楚。他的气息越发冰冷强大，却不再暴戾外放，而是内敛如渊，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将天崩地裂。

孙悟空和猪八戒偶尔会来看他，带些外界的消息，或是陪他喝顿酒（虽然酒在下一刻就会被冻成冰坨）。他们告诉他，他叛出天庭、与万妖女王之事，早已传遍三界，成了众口纷纭的传说。有人说他痴情，有人说他愚蠢，天庭则将他列为禁忌，讳莫如深。

通臂猿猴只是静静听着，不置一词。外界的喧嚣，早已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冰窟，和冰中沉睡的她。

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清冷的月光，竟能穿透万丈冰川，丝丝缕缕，洒在玄冰棺椁上。

通臂猿猴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坐在棺椁旁，对着冰层中模糊的身影，低声说着话。说他今日修炼的感悟，说孙悟空带来的蟠桃会趣闻，说他记忆中两人在神猴峰的点点滴滴…说到最后，总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雀仙，一百年了…你还要睡多久？”他指尖隔着冰层，虚虚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给的‘要’，是掠夺，是一时兴起…那这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思念，一百年日日夜夜的煎熬…够不够证明，我对你，是‘两心相知’，是‘不离不弃’？”

“你问我是否给得起…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要什么，只要这世间有，只要我能取，我都给你。若这世间没有，我便逆了这天地，为你创造出来！”

“只求你…醒来。看看我。”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已经百年未曾湿润的眼眶中滑落，瞬间凝结成冰珠，滚落在玄冰之上。

就在那滴冰泪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棺椁中的云雀，周身忽然泛起微弱的五彩光华！那光芒起初极其黯淡，却顽强地，一点点亮起，透过厚重的玄冰透射出来！玄冰棺椁，竟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通臂猿猴猛地站起身，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盯着棺椁，不敢眨眼。

五彩光芒越来越盛，裂纹越来越多，如蛛网般蔓延！终于——

“哗啦！”

玄冰棺椁彻底碎裂！一只华美绝伦、翎羽焕然一新的五彩云雀，沐浴在璀璨的光华中，舒展双翼，翩然飞出！清越的雀鸣响彻冰窟，带着重获新生的欢欣，以及…一丝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熟悉的眷恋。

光华收敛，云雀落在碎裂的冰晶之上，彩光流转，化为人形。

依旧是那身七彩霞衣，墨发如瀑，容颜绝丽，更胜往昔。只是眉宇间，少了些许山野的清冷，多了几分历经生死沉沦后的通透与沉静。她缓缓睁开眼，那双让通臂猿猴魂牵梦萦了百年的清澈眼眸，映入了他的身影。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百年思念，百年孤寂，百年悔恨，百年苦修…所有的一切，在看到她睁眼的这一瞬，都有了意义。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初醒的茫然，目光落在他霜白的发上，怔了怔。

通臂猿猴一步上前，却又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双手微微颤抖，竟不敢触碰，生怕这又是一个易碎的梦。“雀仙…你…你真的醒了？”

万妖女王看着他，看着他那头刺眼的白发，看着他眼中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后怕、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百年冰封似乎并未完全冻结她的感知，那些隔着玄冰隐约听到的低语，那些日日夜夜陪伴在侧的冰冷又温暖的气息…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忽然明白了，这百年，并非只有她一人在沉睡。有人，在冰天雪地中，为她守候了整整一个世纪，青丝成雪，痴心不改。

心中那道因仙妖之别、因顾虑重重而筑起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她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上他霜白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这简单的触碰和问话，却像打开了某种闸门。通臂猿猴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融入自己的生命。他的身体在颤抖，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她颈间的肌肤上，灼热滚烫。

“白了…又何妨？”他将脸深深埋入她带着冷香的发间，声音闷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无尽的后怕，“只要你醒了…只要你还肯看我一眼…便是满头华发，形销骨立，我也甘之如饴！”

万妖女王（雀仙）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躯，感受到那滚烫泪水中的无尽情感。百年玄冰，似乎并未冷却她的心，反而让那份深藏的情愫，在历经生死考验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她没有挣扎，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他精瘦却充满力量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冰冷的、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踏实的胸膛。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她轻声说，泪水也悄悄滑落。

“值得。”通臂猿猴松开些许，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他眼中泪光未干，却亮得惊人，如同冰川之上永不熄灭的星辰。“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等。雀仙，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我愿意。”万妖女王打断他，仰起脸，清澈的眼中映着他霜发的倒影，嘴角缓缓扬起，绽开一个比极地阳光更温暖、比彩虹更绚烂的笑容，带着百年的思念与释然，“无论前路是妖是仙，是劫是缘，是荆棘遍布还是刀山火海…雀仙，愿与将军，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无需再多言语。通臂猿猴低头，吻上了他思念了百年、渴望了百年的唇。这个吻，带着玄冰的冷冽，带着泪水的咸涩，更带着岩浆般灼热而磅礴的爱意，瞬间将两人淹没。

冰川之下，玄冰之畔，隔绝了百年的两颗心，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再不分彼此。霜白的发与墨黑的发交织，七彩的衣与素白的衣相映。

百年等待，冰封的并非只有身躯，还有那早已深种、却未曾言明的爱恋。而破冰重生的，不仅是生命，更是跨越了仙妖之别、历经了生死考验、淬炼得坚不可摧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