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化学课

十二月第一个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实验课。

程小时最烦实验课。

不是不喜欢做实验，是烦那些瓶瓶罐罐的规矩。酒精灯、试管、试剂，一不小心就出乱子。上次他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稀盐酸，差点把实验台烧了。

“程小时，你和陆光一组。”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念分组名单。

程小时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陆光。

陆光已经在收拾课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小时弯了弯嘴角。

挺好的。

两人走到实验台前，面对面站着。台子上摆着酒精灯、试管架、还有一瓶一瓶的试剂。

“今天做氢气的制备和性质实验，”化学老师说，“注意安全，氢气易燃，远离明火。”

程小时低头看着实验步骤，头大。

“你来加锌粒，”陆光说，“我来倒稀硫酸。”

程小时抬头看他：“你信得过我？”

陆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嗯。”

程小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出事了你负责。”

他开始往试管里加锌粒。陆光在旁边量取稀硫酸，动作很稳，手一点都不抖。

程小时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这人转笔的样子。

也是这么稳。

“倒的时候慢一点，”陆光说，“太快会溅出来。”

程小时收回视线，继续加锌粒。

加完最后一颗，他抬起头：“好了。”

陆光把量筒里的稀硫酸慢慢倒进试管。

试管里开始冒气泡，锌粒表面浮起细密的小泡。

“产生了氢气，”陆光说，“收集起来检验纯度。”

程小时看着那些气泡，忽然觉得有点神奇。

就这么简单？

他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

“别靠太近，”陆光说，“万一有杂质——”

话没说完，隔壁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程小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光一把拉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隔壁桌的实验台上蹿起了火苗。

酒精灯倒了。

酒精洒出来，沿着实验台烧过去。

“都后退！”化学老师冲过来，抓起灭火器。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

酒精着火，蔓延得很快。火舌舔上旁边的窗帘，窗帘瞬间烧起来。

“快出去！”老师喊，“所有人，撤离！”

教室里乱成一团。学生们往门口挤，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程小时愣愣地看着那些火，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然后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很紧。

“走。”

陆光的声音。

程小时被他拉着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的实验台倒了。试管摔碎在地上，稀硫酸流出来，和酒精混在一起，火势更大了。

门框上方，一块天花板松动了一下。

然后掉下来。

朝着他们砸过来。

程小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抱住了。

很紧。

他被按进一个怀抱里，整个人被护住。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哼。

是陆光的声音。

程小时的心跳停了一拍。

“陆光？”

没人回答。

他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冷香。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

是浓的。

浓得吓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陆光身体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程小时的后颈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本能反应。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陆光！”他喊，“你放开我！”

陆光没说话。

只是抱着他，用身体护着他，用自己的信息素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程小时闻到了别的味道。

不是冷香。

是烧焦的味道。

还有……血腥味。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程小时听见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然后抱着他的手臂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陆光的脸。

很白。

白得吓人。

额头上在流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他校服上。

但陆光看着他，目光还是很平静。

“没事了。”他说。

程小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陆光，看着他流血的额头，看着他被烟熏黑的脸，看着他校服上烧出的洞。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陆光的脸。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傻不傻？”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

程小时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医院急诊室。

程小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急救室的门。

陆光被推进去已经半个小时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医院。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们从教室里拉出来，有人喊救护车，有人把他按在椅子上检查。

他没事。

一点伤都没有。

陆光把他护得太好了。

程小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

是陆光的血。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他妈发的消息：

小时你在哪？学校说实验楼着火了？你没事吧？？

程小时打了几个字：

我没事。陆光受伤了，我在医院。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盯着急救室的门。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程小时站起来，冲过去。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你是家属？”

“我是他同学。”

医生点点头：“轻度烧伤，后背和手臂有几处。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五针，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一晚。”

程小时松了口气。

然后又提起来。

烧伤。

后背和手臂。

陆光用身体替他挡住了掉下来的天花板。

程小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问什么。

“可以看他吗？”他问。

医生点点头：“等转到病房就可以。”

程小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

陆光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他光着上身，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从肩膀一直裹到腰。

程小时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陆光听见声音，转过头。

看见是他，他的目光动了动。

“你怎么没回去？”

程小时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等你。”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也看着他。

陆光的额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还是很白。

但眼睛还是那样，很亮。

程小时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陆光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程小时的手。

很紧。

程小时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在抖。

陆光的手很稳。

“还疼吗？”程小时问。

陆光摇摇头。

程小时知道他撒谎。

烧伤哪有不疼的。

但他没拆穿。

他抬起头，看着陆光的眼睛。

“你下次别这样了。”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迎上他的目光：“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陆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程小时没让他说。

他俯下身，把头抵在陆光的肩膀上。

没碰到纱布的那边。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程小时的头发。

很轻。

程小时没动。

就那么抵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陆光的声音。

“我不会出事。”

程小时抬起头，看着他。

陆光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还没……”他顿了顿，“还没真正标记你。”

程小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说什么？”

陆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

程小时瞪着他。

瞪了一会儿，他自己先笑了。

他重新把头抵回陆光肩膀上。

“傻子。”他说。

陆光弯了弯嘴角。

手还放在他头发上，轻轻揉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心跳声。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