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雨夜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下雨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都没有停的意思。

程小时看着窗外的雨，有点发愁。

他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他想着应该不会下太大，就没拿伞。结果第一节课还没上完，雨就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

陆光的椅子旁边立着一把黑色的伞，很大，看起来能遮两个人。

程小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程小时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叹了口气。

算了，冲回去吧。

他刚准备冲进雨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拉住了。

他回头一看，是陆光。

“干嘛？”

陆光没说话，把伞撑开，举在他头顶。

“走。”

程小时愣了一下：“你送我？”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程小时弯了弯嘴角，钻进伞底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伞确实很大，遮两个人绰绰有余。但雨太大了，斜着打进来，程小时的半边肩膀还是湿了。

陆光看了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程小时注意到了。

“你自己也遮着点。”

陆光没说话，但伞还是往他那边倾着。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但程小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小时停下脚步。

“到了，你快回去吧。”

陆光看着他，没动。

程小时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动。

“怎么了？”

陆光沉默了一秒。

“你家还有多远？”

程小时愣了一下，指了指前面：“就那条巷子，走进去到底就是。”

陆光点点头。

“送你到家门口。”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窄，两个人挤在伞底下，肩膀挨着肩膀。

程小时能感觉到陆光的手臂时不时碰到自己。

温热的。

隔着湿漉漉的校服。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程小时停下脚步。

“到了。”

陆光把伞收起来，递给他。

“拿着。”

程小时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跑回去。”

“跑回去？这么大的雨？”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把伞推回去。

“你打着回去，我到家了。”

陆光没接。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伞在中间晃来晃去。

最后程小时叹了口气。

“那你等一下，我上去拿把伞。”

他转身上楼。

跑到家门口，他刚要开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光还站在楼下，站在雨里。

没有伞。

他就那么站在那，仰着头看着他。

雨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打湿了，校服也湿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程小时愣了一下。

他刚才把伞推给陆光，陆光没接。

然后他就跑上来了。

所以陆光就一直站在雨里等他？

程小时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飞快地打开门，冲进去拿了一把伞，又冲下来。

跑到楼下的时候，陆光还站在那。

浑身都湿透了。

程小时把伞撑开，举在他头顶。

“你是不是傻？”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但程小时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小时深吸一口气，把伞塞到他手里。

“拿着，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陆光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小时。

“明天还打球吗？”

程小时愣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明天能不能停都不知道，他问打球？

“看天气，”程小时说，“不下雨就打。”

陆光点点头。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程小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雨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打得贴在身上。

但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伞。

没有撑开。

程小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他不撑伞，是因为伞是程小时的。

他不想把程小时的伞弄坏。

程小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淋着雨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陆光！”他喊。

陆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程小时冲过去，跑到他面前。

“你干嘛不撑伞？”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脸，湿透的衣服。

他忽然伸出手，把伞拿过来，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

“一起走。”

陆光看着他，目光很深。

程小时迎上他的目光：“我送你到路口。”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雨还是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但这次，伞好好地撑在两个人头顶。

走到路口的时候，程小时停下脚步。

他把伞递给陆光。

“拿着，明天还我就行。”

陆光接过伞，看着他。

程小时冲他挥了挥手。

“快回去，别感冒了。”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陆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撑着那把伞。

程小时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跑。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妈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

“你不是有伞吗？怎么淋成这样？”

程小时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啊，他有伞。

但伞现在在陆光手里。

他弯了弯嘴角。

“没事，淋一下爽。”

他妈翻了个白眼，递给他一条毛巾。

程小时接过来，擦着头发往房间走。

走到房间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给陆光发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

程小时看着那两个字，弯了弯嘴角。

他又发了一条：

记得洗热水澡。

嗯。

程小时把手机放在床头，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

他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刚才陆光站在雨里看着他的样子。

浑身都湿透了，但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

就看着他。

程小时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第二天早上，程小时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陆光的消息。

七点发的：

今天打球吗？

程小时弯了弯嘴角，回他：

打，老地方。

他到球场的时候，陆光已经在那里了。

站在三分线外，正在投篮。

程小时走过去。

“早。”

陆光转过头看他。

程小时愣了一下。

陆光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青。

“你怎么了？没睡好？”

陆光摇摇头：“没事。”

程小时不信。

他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陆光的额头。

有点烫。

程小时皱起眉头。

“你发烧了？”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

他在雨里站了那么久，浑身湿透了，回去又没有伞——

不对，他有伞。

他没撑。

程小时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傻？”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泄气了。

“走，回去。”

“不用——”

“什么不用？”程小时打断他，“发烧了还打球？你疯了？”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拉起他的手腕，往外走。

“去我家，躺一会儿。”

陆光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很紧。

他没再说话，跟着他走。

走到程小时家门口，程小时刚要敲门，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

“哎？小光来了？”

程小时说：“他发烧了，让他躺一会儿。”

他妈赶紧让开路：“快进来快进来！我去拿药！”

程小时把陆光拉进房间，按到床上坐下。

“躺下。”

陆光看着他，没动。

程小时直接伸手把他按倒了。

陆光躺在程小时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

到处都是程小时的味道。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程小时端着一杯水进来，手里还拿着药。

“起来，吃药。”

陆光坐起来，接过水杯和药。

药片咽下去，他喝了两口水。

程小时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

陆光躺回去。

程小时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你昨天是不是没撑伞？”

陆光沉默了一秒。

“撑了。”

程小时愣了一下：“撑了？那你怎么还发烧？”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是撑了。

但那是程小时的伞。

他肯定小心翼翼地撑着，自己淋着，伞好好的。

程小时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傻？”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但程小时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小时被他气得没脾气了。

“行了，别说话了，睡觉。”

陆光闭上眼睛。

程小时坐在床边，看着他。

睡着了的陆光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程小时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烫。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陆光的脸上。

程小时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昨天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浑身都湿透了，就那么看着他。

程小时弯了弯嘴角。

“傻子。”他轻轻说。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