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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

朝朝暮暮久长识

林晞迟八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没有辅助轮,是真正的两轮自行车。他在小区的空地上骑了一圈又一圈,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衣角在身后飞扬。宴宴站在路边,手里举着哥哥的水壶,每次晞迟骑过去她就喊一声“哥哥好快”,晞迟就骑得更快。瑶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这两个孩子,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明明昨天晞迟还坐在婴儿车里啃磨牙棒,今天就能骑自行车了。明明昨天宴宴还抱在怀里喂奶,今天就追在哥哥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了。林牧之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咖啡。“想什么呢?”他问。

瑶瑶接过来喝了一口:“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林牧之也看着那两个孩子,笑了:“快吗?我觉得挺慢的。”

“哪里慢?”

“等你的时候,很慢。”瑶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的孩子,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很好看。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在小镇糖画摊前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温柔的、笃定的、让她心安的。

晞迟骑着车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两个人面前,满头是汗,脸上却亮晶晶的。“爸爸!我能骑到那个路灯那里吗?”他指着远处。

林牧之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检查了一下车闸。“能,骑慢点,看着路。”晞迟答应一声,蹬上车就走。宴宴在后面追,喊“哥哥等我”,晞迟就慢下来,让她跟着跑。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骑车一个跑,笑声传出去很远。

晞迟十岁那年,在学校里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瑶瑶是在家长会上看到的,老师把晞迟的作文贴在优秀作文栏里。她站在走廊上,一字一句地读完,眼眶就红了。

晞迟写的是:“我家有四口人,爸爸、妈妈、我,还有妹妹宴宴。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会唱歌,会弹琴,还会做饭。但是我觉得爸爸最厉害的地方,是他对妈妈很好。妈妈说什么他都听,妈妈生气他就哄,妈妈累了他就让她休息。我问爸爸为什么对妈妈这么好,爸爸说,因为妈妈是他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的人。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我觉得,能让爸爸等那么久的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妈妈也很厉害。她是律师,还开了一间酒吧。但是她最厉害的地方,是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她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宴宴怕什么,记得爸爸什么时候要开会。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我问妈妈累不累,妈妈说,不累,因为有你们。我也有妹妹宴宴。她比我小六岁,很吵,很烦,总是抢我的东西,还总是跟着我。但是我也很喜欢她。因为她会在我放学的时候在门口等我,会把好吃的留一半给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问我哥哥你怎么了。爸爸说,哥哥要保护妹妹。我会的,我会一直保护她。这就是我的家。不大,但是很暖。人不多,但是很好。”

瑶瑶站在走廊上,把那篇作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林牧之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眼圈红红的,问怎么了。她把作文递给他,林牧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晞迟写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瑶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带着鼻音说:“他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么多字的?”

林牧之笑了:“早就会了。”

宴宴七岁那年,学会了弹钢琴。没有人逼她学,是她自己想要的。那天林牧之在家里弹琴,宴宴站在旁边听,听完以后说:“爸爸,我也想学。”林牧之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爸爸弹得好听,我也想像爸爸一样。”林牧之就笑了,开始教她。

宴宴比晞迟安静很多,能在琴凳上坐一个小时不挪窝。她学得很认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练琴。晞迟有时候在旁边写作业,被琴声吵得头疼,就喊:“宴宴你能不能小点声!”宴宴不理他,弹得更响。晞迟就跑到瑶瑶面前告状:“妈,你管管你女儿。”瑶瑶头也不抬:“你妹妹。”晞迟又跑去找林牧之:“爸,你管管你女儿。”林牧之笑了:“你妹妹。”

晞迟没办法,只好戴上耳机继续写作业。瑶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林牧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笑了。“像不像我们小时候?”他问。

瑶瑶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她在楼上弹琴,他在楼下写作业。她弹得很难听,他从来不嫌吵。她问他为什么不嫌吵,他说因为你弹的是给我听的。

“你那时候就骗我。”瑶瑶看着林牧之。

“怎么骗你了?”

“我弹得那么难听,你还说好听。”

林牧之笑了:“不难听,真的不难听。”

瑶瑶瞪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宴宴九岁那年,晞迟上了初中,开始住校。第一个星期,宴宴每天晚上都跑到瑶瑶房间,说睡不着。瑶瑶知道她是不习惯,哥哥不在家,没有人跟她吵架,没有人抢她的零食,没有人说她弹琴吵。瑶瑶让她睡在自己旁边,宴宴躺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五就回来了。”

“那还有几天?”

“三天。”

宴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哥哥在学校会想我们吗?”

瑶瑶想了想:“会的。”

宴宴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瑶瑶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忽然开口:“妈妈,我想哥哥了。”瑶瑶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周五晞迟回来的时候,宴宴在门口等着。电梯门一开,晞迟背着书包走出来,宴宴就冲过去抱住了他。“哥哥你回来了!”晞迟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干嘛呀,不就三天没见。”但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瑶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酸。林牧之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晞迟长大了。”他说。

瑶瑶点点头:“宴宴也长大了。”

晞迟十五岁那年,个子已经快赶上林牧之了。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小男孩的清脆,多了几分少年的低沉。五官长开了,越来越像林牧之年轻的时候,但眼睛像瑶瑶,亮亮的,很好看。

宴宴九岁,还是那个扎着马尾辫、追在哥哥后面跑的小丫头。她弹琴已经弹得很好了,老师说她有天赋,可以往专业方向发展。林牧之很高兴,宴宴每学会一首新曲子,他就坐在旁边听,听完鼓掌,比任何观众都捧场。

那年春节,一家人回了老宅。周柠已经九十岁了,头发全白了,精神还好。看到晞迟和宴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奶奶新年快乐!”晞迟和宴宴跪在她面前磕头。周柠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晞迟长大了,比太爷爷还高了。”她拉着晞迟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像牧之,像牧之年轻的时候。”她又看向宴宴,“宴宴像瑶瑶,好看,好看。”

宴宴被夸得不好意思,往晞迟身后躲。晞迟把她拉出来,说:“太奶奶夸你呢,躲什么?”宴宴瞪他一眼,晞迟就笑了。

年夜饭是全家一起包的饺子。程露和的馅,时夏擀的皮,瑶瑶包的。白岩和林阳在客厅里下棋,周柠坐在旁边看。晞迟和宴宴也凑过来帮忙,晞迟包的饺子奇形怪状,宴宴包的倒是规规矩矩。瑶瑶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说:“晞迟,你包的这是什么?”晞迟理直气壮地说:“恐龙。”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晞迟嫌无聊,拉着宴宴去院子里放烟花。林牧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晞迟点着一个烟花,跑回来,宴宴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烟花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宴宴仰着头看,晞迟也仰着头看。

林牧之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瑶瑶在院子里玩。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怕她摔倒,就在后面跟着。她回头冲他笑,喊“哥哥你看”,他就在那里站着,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瑶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林牧之回过神,看着她。她站在他身边,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想你。”他说。

瑶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林牧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些。夜空中又炸开一朵烟花,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院子里晞迟和宴宴在笑,客厅里家人们在说话,厨房里还飘着饺子的香气。这是寻常的一天,也是不寻常的一天。寻常的是,他们在一起。不寻常的是,他们一直在一起。

很多年后,晞迟上了大学,宴宴上了高中。晞迟去了外地,半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宴宴还是会在门口等着,就像小时候一样。晞迟还是会拍她的头说“干嘛呀”,宴宴还是会瞪他,但谁都知道,他们都很珍惜这些时刻。

瑶瑶有时候翻看旧照片,从晞迟刚出生时的照片,到宴宴满月时的照片,到两个孩子一起骑车的照片,到全家福。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回忆。林牧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跟她一起看。

“这张是晞迟第一次叫爸爸那天拍的。”她指着一张照片,晞迟坐在林牧之腿上,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是宴宴第一次走路那天拍的。”宴宴摇摇晃晃地朝镜头走过来,瑶瑶蹲在她前面,张开双手等着。

“这张是晞迟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恐龙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冲镜头挥手。

“这张是宴宴第一次上台表演。”穿着小裙子,坐在钢琴前,认认真真地弹。

瑶瑶翻着翻着,忽然停在一张照片前。那是他们一家四口在小镇拍的,晞迟十岁,宴宴四岁。两个人站在糖画摊前,手里各举着一个糖画,晞迟的是恐龙,宴宴的是蝴蝶。她和林牧之站在后面,阳光很好,四个人都在笑。

“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小镇吧。”瑶瑶说。

林牧之看了一眼照片,笑了:“好。等晞迟放假,我们一起去。”

“还去找那个糖画老爷爷。”

“他可能不在了。”

“那去找新的。”

林牧之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四个人笑盈盈的脸上。那是他们一家四口的故事,也是林牧之和白清瑶的故事。从她半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那些年里,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一起有了孩子,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有过争吵,有过眼泪,有过疲惫,有过崩溃,但更多的是笑,是温暖,是陪伴。

林牧之曾经说过,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那个时候瑶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朝朝暮暮,是每一个普通的早晨和傍晚,是每一天的柴米油盐,是每一次的争吵和和解,是每一顿一起吃的饭,是每一句“我走了”和“我回来了”。岁岁年年,是一年又一年的重复,是春天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是夏天的蝉鸣响了又停,是秋天的叶子绿了又黄,是冬天的雪落了又化,是他们在一起,一年又一年。

晞迟放假回来的那天,一家四口去了小镇。糖画摊还在,换了一个年轻人,是老爷爷的儿子。晞迟和宴宴各要了一个糖画,晞迟还是要恐龙,宴宴还是要蝴蝶。他们站在摊前,举着糖画,像很多年前一样。瑶瑶拿出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晞迟已经比林牧之高了,宴宴也快赶上瑶瑶了。他们都长大了,但在瑶瑶心里,他们永远是那个骑自行车的小男孩和追在后面的小丫头。

林牧之站在她旁边,看着镜头里的两个孩子。“像不像我们小时候?”他问。

瑶瑶看着晞迟和宴宴,笑了:“晞迟像你,宴宴像我。”

林牧之也笑了:“那他们以后也会像我们一样吗?”

瑶瑶想了想:“会吧。会找到一个人,陪他们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林牧之握住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握住她的手一样。阳光很好,风很轻,小镇还是从前的样子。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孩子,像看着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蹲下来陪她玩,心里想着这辈子就是她了。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都还在。在他们心里,在照片里,在每一次回想里。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这是他们的故事,也是所有人的故事。关于等待,关于陪伴,关于爱。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