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漫长。
七月的京城像一座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可听久了,又成了一种背景音,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忽略它的存在。
林牧之就是在这样的夏天里,忙得脚不沾地。
律所的几个收尾案子需要交接,新公司的场地装修要盯,第一批主播的签约合同要过目,录音棚的设备调试要亲自参与……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才能回家,连轴转得像个陀螺。
那天晚上,他又是一点多才到家。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怕吵醒已经睡着的邻居——尤其是怕吵醒楼上的瑶瑶。
这段时间,瑶瑶基本是一个人住。
白岩和程露都忙,一个在医院连轴转,一个在学校守着高三毕业班。周柠回乡下老家避暑去了,说要住到秋天再回来。楼上的房子空荡荡的,就剩瑶瑶一个人。
林牧之每天出门前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晚上回来不管多晚,都会上楼看一眼,确认她睡得好不好。
他有她家的钥匙。两家早就默认了这件事。
这天晚上,他照常上楼,轻轻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他放轻脚步,走到瑶瑶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空调开得很低,屋里凉飕飕的。瑶瑶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是程露怕她起夜害怕,特意留的。
林牧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睡得很好,才轻轻关上门,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哥哥……”
林牧之脚步一顿。他以为瑶瑶在说梦话,又推开门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瑶瑶?”他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瑶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夜灯光线里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话,又像是只为了确认他回来了。
林牧之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做噩梦了?”
瑶瑶摇摇头。
“那怎么不睡?”
瑶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那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攥着他的手指,就不肯松开了。
“哥哥。”她的声音有点闷,“你明天还这么晚回来吗?”
林牧之心头一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这段时间他太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上面。她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白天没人说话,晚上一个人睡,虽然她从来不抱怨,但他知道,她肯定会想他。
“明天应该能早点。”他说,“后天就能正常了。等忙完这阵,哥哥天天陪你。”
瑶瑶看着他,忽然说:“哥哥,你陪我睡好不好?”
林牧之愣了一下。
瑶瑶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陪着才能睡着的小丫头。可此刻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依赖的,信任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期待。
他忽然就心软了。
“行。”他点点头,“哥哥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就下来陪你,好不好?”
瑶瑶的眼睛弯起来,那点期待变成了满足:“好,你快去。”
林牧之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出去。他下楼洗了个最快的澡,换上干净的睡衣,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瑶瑶还睁着眼睛等他。看到他进来,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林牧之躺下来,盖上自己的那床被子。他们的床上一直都有两床被子、两个枕头,从小就是这样。两家父母早就默认了这件事,从来没人说过什么。
他侧过身,看着瑶瑶。她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拳的距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睡吧。”他轻声说。
瑶瑶点点头,闭上眼睛。可过了几秒,她又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了?”
“哥哥。”她忽然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走了?”
林牧之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瑶瑶抿了抿唇,声音小小的,“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要工作,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那么晚回来?我每天醒着等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都好几天没跟你说话了。”
林牧之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忽略了她的感受。他以为她长大了,懂事了,可以一个人待着了。可再懂事的人,也需要陪伴。更何况是从小就黏着他的瑶瑶。
“对不起。”他轻声说,“是哥哥不好,这段时间太忙了。”
瑶瑶摇摇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想念。
林牧之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温柔得不像话。
“瑶瑶。”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哥哥这辈子,没照顾过什么人。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
瑶瑶看着他,没说话。
“以后不管多忙,”他说,“哥哥都会回来陪你。你想说话就说话,想等我醒着就醒着,想让我陪你睡就叫我。只要你需要,哥哥都在。”
瑶瑶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想爸爸妈妈的时候,都是他在。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是他在。每次她觉得孤单的时候,都是他出现。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哥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林牧之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隔着两层被子,轻轻抱着。
“傻丫头,”他说,“跟哥哥说什么谢谢。”
瑶瑶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特别安心。那种安心是从小到大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是无数个夜晚的陪伴,无数次醒来看到他就在身边,无数次需要的时候他恰好出现。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牧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低头看了一眼。她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瑶瑶。
第二天,林牧之破天荒地没有早起。
他关了手机闹钟,一直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瑶瑶已经不在了,床头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我去上学了。早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晚上早点回来,我等你。——瑶瑶”
林牧之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瑶瑶小时候画的画,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她每年送他的生日贺卡。每一件他都留着,好好地收着。
他想,等以后老了,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一定很有意思。
微波炉里有热好的包子和豆浆。他一边吃,一边给瑶瑶发消息:
【醒了。早饭很好吃,谢谢瑶瑶。】
很快,那边回复了:
【不客气!哥哥你今天休息吗?】
【嗯,今天不忙,去公司看一眼就回来。】
【好!那我放学回家就能看到你了?】
【能。】
对面发来一连串的表情包,全是开心的小猫小狗。林牧之笑着收起手机,觉得今天的天都格外蓝。
他去公司转了一圈,确认装修进度没问题,又跟团队开了个短会,然后就回家了。
下午四点多,他去超市买了菜,回到楼上瑶瑶家,开始做饭。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饭了,但手艺还在。洗菜、切菜、下锅、调味,动作虽然不算快,但有条不紊。
瑶瑶放学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厨房,看到林牧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不知道在炖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哥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做饭?”
林牧之回头看她,笑了笑:“嗯。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瑶瑶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爸爸妈妈不在家,都是他陪着。后来他长大了,工作了,陪她的时间少了。可每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还是会出现。
就像今天。
“快去洗手。”林牧之催她,“愣着干嘛?”
瑶瑶回过神,应了一声,跑去洗手。
回来的时候,林牧之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哥哥,”她坐下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
林牧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我不知道。我随便做的。”
瑶瑶笑了。她知道他在说谎。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从小到大,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比她自己记得都清楚。
她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哥哥,你要是天天在家就好了。”
林牧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瑶瑶继续说:“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要工作。就是……随便说说。”
林牧之放下筷子,看着她。
十八岁的瑶瑶,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床上哭的小丫头,也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姑娘。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未来。
可在她心里,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比如对他的依赖。
比如对他说的那些话。
“瑶瑶。”他开口。
瑶瑶抬起头,看着他。
林牧之认真地说:“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毕业,等你真的准备好了——哥哥天天陪你,好不好?”
瑶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句话里有承诺,有未来,有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那些事。
她低下头,小声说:“好。”
林牧之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吧。”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厨房染成暖橙色。两个人对坐着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晚上,林牧之没有回楼下,就在瑶瑶家的沙发上睡了。
不是不想陪她睡,而是觉得,她大了,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瑶瑶也没说什么,只是睡前站在沙发边,看着他问:“哥哥,你冷不冷?我给你拿床被子?”
“不用,这床够了。”林牧之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瑶瑶点点头,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哥哥晚安。”
“晚安。”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林牧之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你要是天天在家就好了”。
快了。
等她考上大学,等她成年,等她真的准备好了……
那些他想给她的,都会给她。
现在,先好好陪着她。
楼上,瑶瑶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她想起哥哥今天说的那句话——“等你真的准备好了”。
她不知道什么才算“真的准备好了”。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就很安心。那种安心,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忽然笑了。
真好。
有他在,真好。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那个夏天,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
林牧之的朝暮文化传媒正式开业了。瑶瑶的高三也进入了最紧张的冲刺阶段。两个人依然各自忙碌,依然每天见面,依然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积攒着属于他们的回忆。
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白清瑶,那段时间她记忆最深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
“是他说的那句话。”
“哥哥,不走了,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