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次浮沉,这次是被一种干燥的、带着柴火燃烧特有气味的暖意唤醒。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濒死的灼热和干渴感减轻了许多。凌烬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橘红色火光。她躺在一张铺着粗糙毛毡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尘土和汗味、但还算厚实的旧皮裘。火光来自不远处一个用石块简单垒砌的火塘,燃烧的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戈壁夜晚渗骨的寒意。
这是一顶不大的帐篷,由厚实的毛毡和木架搭成,内部陈设简陋,除了她身下的矮榻,只有几个捆扎好的行囊和挂在支架上的水囊、干粮袋。空气中弥漫着柴烟、皮革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的味道。
她回来了?不……这绝不是第七秩序医疗舱的冰冷金属和消毒水气味。
记忆瞬间回笼——戈壁、烈日、战斗、银发剑客……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凌烬猛地想坐起,一阵眩晕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躺下,急促地喘息着。她立刻看向左手腕。数据手链还在。表面的划痕和那道灼痕依旧触目惊心,但屏幕不再是完全黯淡,而是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代表基础系统运行的淡绿色光点。她集中精神,尝试调取信息。
电子系统“能量储备:12%……持续缓慢下降中。”
“环境扫描:低功率运行中……检测到稳定热源(火塘),检测到有机生命体(1)……距离:3米。”
“基础医疗:纳米修复剂存量:极低。已启动基础生命维持程序(脱水缓解、体温调节)。”
电子系统“警告:核心功能模块(通讯、定位、数据分析)离线。严重物理损伤,能量不足,无法启动自修复程序。”
电子系统“警告:未知时空干扰持续存在。”
12%的能量……凌烬的心沉了下去。这点能量,别说修复设备,连维持基础扫描都岌岌可危。她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能源,或者……回到属于她的时代。但后者目前看来,渺茫如沙海蜃楼。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更冷的夜风灌入,伴随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那个银发剑客。他走了进来,银发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暖色的光泽,却丝毫未减其本身的清冷。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旧皮坎肩,腰间悬着那柄古朴的长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凌烬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竖“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砾般的质感,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凌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必须伪装。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暴露未来科技和来历不明的身份,只会招致无穷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她微微点头,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
凌烬“多谢……救命之恩。”
竖走到火塘边,拿起一个陶制水壶,倒了一碗水,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凌烬的脸,仿佛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凌烬接过水碗,入手是温热的。她小口地啜饮着,清冽的水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活过来的感觉。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她手腕上那枚无法忽视的“手镯”上。
竖“你是谁?”
竖直接问道,没有任何迂回,
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儿?那些刺客,与你有关?”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凌烬的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解释她孤身出现在戈壁、穿着奇异的原因。西域商队……这是最普遍也最不容易被证伪的身份。她放下水碗,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凌烬“我……我叫凌烬。”
她用了真名,在这种情境下,一个假名反而更容易在细节上露出破绽,
凌烬“我是……是跟随一支西域商队前往长安的。我们……我们遇到了沙暴,很大的沙暴……”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颤抖,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回忆可怕的场景,
凌烬“骆驼惊了,货物散落……我被风卷走,醒来就在那片沙丘上……什么商队,什么同伴……都不见了……”
她适时地停顿,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精光,
凌烬“我走了很久,又渴又累……听到打斗声,想过去看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手,状似无意地拢了拢额前散落的发丝,手腕上的数据手链暴露在火光下。同时,她集中意念,启动了手链仅存的、也是最基础的功能之一——全息投影。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晕从手链表面散发出来,迅速在她手腕上方凝聚,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影。光影流转,瞬间覆盖了原本科技感十足的银灰色手链本体,将其幻化成一只样式古朴、镶嵌着几颗暗淡“宝石”的银质手镯,看起来就像是西域常见的、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饰品。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掩饰手链真实形态的最佳方法。能量消耗很低,但足以迷惑这个时代的人。她赌的就是对方对“奇技淫巧”的认知有限。竖的目光果然被那“银镯”吸引了一瞬。他看到了那层突然出现的、覆盖在奇异“手镯”上的光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手段……闻所未闻。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眼神中的探究更深了几分。
竖“西域商队?”
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
竖“什么商队?首领是谁?运的什么货?”
凌烬心中一凛。对方很谨慎,问题也很刁钻。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关于这个时代西域贸易的零碎知识,硬着头皮回答:
凌烬“是……是来自吐火罗的商队,首领叫……叫巴什尔,运的是香料和……和玉石。”
她故意说得有些含糊,表现出惊魂未定的状态,
凌烬“沙暴来得太突然……我,我只是个随队的……记账的,很多事不清楚……”
她再次低下头,显得虚弱又惶恐。竖沉默地看着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帐篷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过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竖“你身上的衣物,从未见过。”
凌烬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茫然和疲惫:
凌烬“这……这是商队从更西边……一个叫‘拂菻’(“拂菻”读音为 Fúlǐn,其中“菻”字本义为蒿类植物,但在“拂菻”一词中特指东罗马帝国。)的地方换来的布料做的,据说……防风沙。”
她只能继续编造,将未来科技作战服推给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名。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转身走到帐篷一角,拿起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
竖“你伤得不轻,需要休养。暂时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
竖“天亮后,会有人来。”
他没有说谁会来,也没有说为什么留她。凌烬心中忐忑,但也只能点头,低声道:
凌烬“多谢。”
这一夜,凌烬睡得并不安稳。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是其次,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高度戒备。竖就坐在火塘边,闭目养神,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凌烬能感觉到,即使在他闭眼时,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笼罩着自己。她不敢再尝试操作手链,只能默默祈祷能量能撑得久一点。
天刚蒙蒙亮,戈壁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帐篷外便传来了马蹄声和说话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竖睁开眼,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凌烬也挣扎着坐起,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望去。,营地不大,除了竖的帐篷,旁边还有一顶稍小的。
空地上,三匹马正打着响鼻。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骑着一匹同样高大的黑马。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环首刀,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顾盼间带着一股剽悍的江湖气。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灵活,眼神机警,腰间插着短刀;另一个则是个年轻女子,小麦色皮肤,五官深邃立体,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穿着便于骑乘的皮裙和短袄,腰间挂着弯刀和皮鞭,眼神锐利如鹰。
刀马“竖!”
那魁梧汉子翻身下马,声音洪亮,带着爽朗的笑意,
刀马“这鬼地方风沙忒大,差点迷了路!你要的盐巴和伤药,还有丫头要的丝线,都带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目光却第一时间扫过竖身后的帐篷,显然注意到了里面有人。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竖“刀马,辛苦了。”
他侧身让开。被称为刀马的汉子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帐篷里坐着的凌烬。他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审视。他身后的少年小七也好奇地探头张望,而那个叫阿育娅的异域女子,则抱着双臂,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警惕。
刀马“有客人?”
刀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在凌烬身上那身“奇装异服”和她手腕上那枚“银镯”上转了一圈,
刀马“这位姑娘是……?”
竖“凌烬。”
竖言简意赅,
竖“戈壁遇险,商队失散,被我救下。”
刀马“原来是凌姑娘。”
刀马拱了拱手,笑容依旧爽朗,但眼底的探究丝毫未减,
刀马“刀马有礼了。这位是小七,我徒弟。这位是阿育娅,吐火罗的佣兵,我们的朋友。”
他介绍得很随意,但那股子江湖老油条的气息扑面而来。小七好奇地打量着凌烬,阿育娅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
凌烬“刀马大哥,小七弟弟,阿育娅姑娘。”
凌烬强撑着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按照竖的说法重复道,
凌烬“多谢各位……我是随吐火罗商队来的,遇到沙暴……”
刀马“吐火罗商队?”
刀马眉毛一挑,打断了凌烬的话,他走到火塘边,很自然地拿起水囊灌了一口,仿佛闲聊般问道,
刀马“哪一支?巴什尔?还是阿史那家的?最近风沙大,商路可不太平啊。”
凌烬心中一突。她之前对竖随口编了个“巴什尔”,没想到刀马直接问了出来。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凌烬“是……是巴什尔首领的商队。”
刀马“巴什尔?”
刀马咂了咂嘴,眼神却瞟向旁边的阿育娅,
刀马“丫头,你上个月不是才从碎叶城过来?听说巴什尔那老狐狸的商队,月初就过了阳关,走的是南线去吐蕃了?怎么又跑到这北边来了?”
阿育娅抱着双臂,冷冷地开口,声音带着异域的口音,却异常清晰:
阿育娅“巴什尔商队,上月二十八,过阳关,向西南。路线,不对。”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凌烬。凌烬的背脊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冒出来。
她低估了这些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江湖人的信息网和警惕性!一个随口编造的谎言,在专业人士面前,漏洞百出!刀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气,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走到凌烬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她,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却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刀马“凌姑娘,别紧张嘛。这戈壁滩上,谁还没点难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刀马“你这身衣裳,料子古怪,针脚更是闻所未闻。还有你手上这‘镯子’……”
他的目光落在凌烬手腕上那层薄薄的全息光影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刀马“刚才我好像看到它……闪了一下?这障眼法,挺新鲜啊。”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
刀马“姑娘,你……恐怕不是商队的人吧?说说看,你到底是谁?那些穿黑衣服、戴鬼脸面具的家伙,是不是冲你来的?”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竖抱着剑,靠在帐篷支架上,沉默地看着,眼神深邃。小七和阿育娅也紧紧盯着凌烬。凌烬的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以圆谎或者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刀马的精明远超她的预计,身份伪装在第一时间就濒临破产!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马匹凄厉的嘶鸣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小七“敌袭!”
小七反应最快,大喊一声,短刀瞬间出鞘。刀马脸色一变,猛地起身,环首刀已然握在手中,刚才的探究瞬间被凌厉的杀气取代。阿育娅身形一晃,已经闪到帐篷门口,弯刀在手,眼神如冰。竖的眼神骤然一寒,身形微动,已然挡在了帐篷入口处。
凌烬的心沉到了谷底。怕什么来什么!透过掀开的帘子,她看到营地外围,影影绰绰出现了七八个身影,正是昨夜与竖交手的那些黑衣刺客!他们如同鬼魅般从沙丘后现身,手中幽蓝的弯刀在晨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其中两人手中还握着造型奇特的短弩,刚才的破空声显然就是弩箭!一名刺客抬手,短弩再次对准了帐篷方向!
刀马“小心!”
刀马大吼一声,挥刀格挡射向自己的弩箭。阿育娅娇叱一声,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将射向小七的弩箭劈飞。
竖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冲出帐篷,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扑最近的一名刺客,速度之快,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再次上弦!战斗瞬间爆发!
刀马的环首刀势大力沉,大开大合,与一名刺客的弯刀硬碰硬,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阿育娅身形灵动,弯刀如同毒蛇,专攻刺客下盘和关节,配合着她凌厉的腿法,一时间竟缠住了两名刺客。
小七则在战团边缘游走,短刀伺机偷袭,分担压力。
竖的剑最快,也最致命。他的剑光如同冷月清辉,每一次闪烁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逼得与他交手的刺客连连后退,险象环生。然而,刺客人数占优,配合默契,而且那幽蓝的弯刀显然不是凡品,刀锋过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发出诡异的尖啸。
刀马和阿育娅虽然勇猛,但在对方诡异的刀法和人数压制下,渐渐落了下风。小七更是被一名刺客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一名刺客似乎看出凌烬是帐篷里唯一没有战斗力的人,眼中凶光一闪,竟摆脱了阿育娅的纠缠,幽蓝的弯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直扑帐篷内的凌烬!刀锋未至,那股阴冷锐利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凌烬瞳孔骤缩!躲?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躲开这致命一击!呼救?刀马他们自顾不暇!千钧一发!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思考!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什么时空干预禁令!什么暴露身份!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选择!她猛地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枚被全息光影覆盖的“银镯”瞬间蓝光大盛!覆盖其上的光影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露出了下方银灰色、布满伤痕的科技本体!凌烬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手链!
“启动!粒子振动剑!”
嗡——!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高频嗡鸣响起!一道幽蓝色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光刃,瞬间从手链前端延伸而出!光刃长约三尺,边缘模糊,高频振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剧烈的能量波动而微微扭曲!那扑来的刺客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手中的弯刀去势不减!
“锵——!!!”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爆鸣!幽蓝的能量光刃与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弯刀狠狠碰撞在一起!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能量与物质剧烈摩擦、湮灭的爆裂声!刺客手中的弯刀,那显然也非凡品的武器,在与粒子振动剑接触的瞬间,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无声无息地削断了前半截!断口处光滑如镜,甚至因为瞬间的高温而微微发红!刺客的冲势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弯刀,又看向凌烬手中那柄散发着致命幽蓝光芒、嗡嗡作响的能量剑,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这……这是什么妖法?!
整个混乱的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刀马格开对手的一刀,抽空瞥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刺客弯刀断裂、凌烬手持诡异光刃的一幕,他脸上的剽悍瞬间凝固,嘴巴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阿育娅逼退身前的刺客,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死死盯着那柄幽蓝光刃。
就连正在压制对手的竖,手中的剑势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猛地回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锁定了凌烬,以及她手中那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散发着毁灭性能量波动的粒子振动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