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的及笄礼风波,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传遍皇宫内外。
嫡公主被人栽赃私藏外男玉佩,镇国公世子当场自证玉佩是自己旧物,一番联手澄清,非但没损半分名声,反倒让两人在宗室百官心里,落下了“情深意重、默契无双”的印象。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与皇后对安宁公主的偏爱不减反增,镇国公府的态度更是摆明了——谢世子,是要护公主一辈子的。
至于那个敢在及笄礼上闹事的小宫女春桃,早已被押入内侍省的刑房,严刑审讯。
没有人怀疑,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一个低等宫女,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皇家大典上污蔑嫡公主,更不可能提前准备好栽赃的玉佩,精准地在吉时发难。
整个皇宫,都在等一个结果:
到底是谁,敢这么大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
长乐宫内。
及笄礼结束后,沈知微换下沉重的礼服,重新穿上一身柔和的月白色常服,正坐在软榻上喝茶歇息。
云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难掩的激动与解气。
云袖“公主,今日真是太解气了!您没看见,礼毕的时候,那些宗室贵女看您的眼神,全都服气得不得了!还有谢世子,他今日站出来护着您的时候,好多人都羡慕坏了!”
沈知微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茶杯壁,唇角微扬,眼底却一片沉静。
沈知薇“羡慕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后面的事。”她淡淡开口,“春桃被抓去刑房,撑不了多久,一定会把沈知柔供出来。”
云袖云袖一惊:“公主的意思是……柔公主真的敢做这种事?”
沈知薇“她有什么不敢的。”沈知微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冽,“上一世,她就是这么毁我名声,一步步把我踩进泥里。这一世,她本事没长,胆子倒是一点没小。”
只是她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她随手找来栽赃的玉佩,偏偏就是谢晏之遗失多年的旧物。
更算不到,谢晏之会在大殿之上,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与她并肩,当场戳破这场闹剧。
这一步错,步步错。
沈知柔这一次,插翅难飞。
云袖“那……公主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云袖连忙问道。
沈知薇“什么都不用做。”沈知微轻轻摇头,抬眼望向殿外,“等着就好。等着内侍省把供词,送到父皇面前。”
她太了解沈知柔了。
做了亏心事,必定坐不住。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了宫人低声的禀报。
“公主,柔公主殿里的人,刚刚偷偷去了内侍省,好像是想打点刑房的人,不让他们用刑。”
云袖云袖气得咬牙:“果然是她!她还想灭口!”
沈知微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
沈知薇“拦不住的。”她轻声道,“谢晏之早就安排好了人。”
早在及笄礼结束,谢晏之离开皇宫之前,便已经暗中对自己的贴身护卫陆辞吩咐过——
刑房内外,全部布上暗卫,任何人不得靠近,不许任何人接触春桃,不许任何人传递消息,务必让她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全部招供。
沈知柔现在才想起来动手脚,已经晚了。
此刻的内侍省刑房之内,气氛阴森压抑。
春桃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哪里经得起刑房的酷刑。不过是上了最简单的刑,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说!我说!是柔公主让我做的!全都是柔公主让我做的!”
“是她给我的玉佩,让我藏在长乐宫公主的枕下,是她让我在及笄礼上冲出来污蔑公主!”
“她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银子,放我出宫!我不敢不听她的啊!”
刑房之内,负责审讯的内侍,一字一句,全部如实记下。
旁边暗处,谢晏之安排的暗卫,静静听着,确认供词无误,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将供词送入宫中。
御书房内。
皇帝正坐在龙案之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及笄礼上发生的事情,他越想越怒。
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计他最疼爱的嫡公主,意图破坏皇室与镇国公府的关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斗,而是在挑衅他的皇权!
“陛下,内侍省的供词,送来了。”贴身太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一卷供词呈了上去。
皇帝一把抓过供词,展开一看。
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供词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幕后主使,柔公主,沈知柔。
买通宫女,栽赃陷害,意图毁公主名声,破坏及笄礼。
桩桩件件,明明白白。
皇帝“好……好得很!”皇帝气得手都在发抖,猛地将供词拍在龙案上,怒声呵斥,“朕平日里待她不薄,让她在宫中锦衣玉食,享受公主尊荣,她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皇帝“心肠歹毒,手足相残,简直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皇后此时也恰好赶到御书房,听到皇帝这番话,再看一眼那供词,脸色瞬间惨白。
皇后“陛下……真的是柔公主?”皇后不敢置信,“她平日里看着温顺乖巧,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皇帝“温顺乖巧?”皇帝冷笑一声,眼神冰冷,“那都是装出来的!若不是今日微儿冷静,谢世子及时出面,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她蒙在鼓里!我儿的名声,皇室的颜面,险些就毁在她手里!”
皇后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后怕。
她一想到,今日若不是有惊无险,她的微儿,就要背负一辈子“不洁”的污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而做出这一切的,竟是她平日里一直怜惜、从未苛待过的庶女。
皇后“陛下,此事……绝不能轻饶。”皇后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柔公主心肠太过歹毒,今日敢陷害微儿,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
他不是不心疼,只是沈知柔毕竟也是皇室血脉,若是直接赐死,未免太过张扬,也会让宗室议论。
可若是轻饶了,他又对不起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儿。
沉吟片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提笔写下圣旨。
皇帝“传朕旨意——”
皇帝“柔公主沈知柔,心胸狭隘,心肠歹毒,蓄意构陷嫡姐,败坏皇室风仪,即日起,废除公主封号,降为县主,禁足于柔仪殿,非朕旨意,不得外出一步!”
皇帝“宫中所有伺候之人,全部更换,严加看管,不许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皇帝废除封号,降为县主,终身禁足。
这对于一向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代沈知微的沈知柔来说,已经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惩罚。
皇后看着这道旨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不轻不重,却足以断了沈知柔所有的路。
“陛下圣明。”
柔仪殿内。
沈知柔自从及笄礼上狼狈离场之后,便一直坐立不安,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她派出去打点刑房的人,一去不回,像是石沉大海。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死死包裹。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公主,您别着急,说不定春桃胆子大,不会供出您的。”身边的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沈知柔“胆子大?”沈知柔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回头,眼神狰狞,“她一个低贱的宫女,酷刑加身,怎么可能不招!你少在这里安慰我!”
侍女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知柔死死攥着手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不甘心!
明明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
明明沈知微应该身败名裂,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谢晏之会突然出现?为什么那块玉佩,偏偏就是他的?
沈知柔越想越恨,心中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凭什么?
凭什么沈知微就能一路顺风顺水,所有人都护着她?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却一败涂地?
沈知柔“沈知微……谢晏之……”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满是怨毒,“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绝对不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尖细而冰冷的唱喏声:
“陛下圣旨到——柔公主沈知柔,接旨!”
沈知柔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来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她僵硬地转过身,缓缓跪倒在地,听着内侍一字一句,宣读着那道决定她命运的圣旨。
“……废除公主封号,降为县主,禁足柔仪殿,非朕旨意,不得外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废除封号。
降为县主。
禁足终身。
她从高高在上的柔公主,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宫殿里的罪人。
这辈子,都别想再走出柔仪殿一步。
更别谈什么取代沈知微,嫁给谢晏之,荣华富贵,风光无限。
一切,都完了。
沈知柔“不……不可能……”沈知柔脸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眼神疯狂,“我不服!父皇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公主!我是皇室血脉!”
传旨内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县主,接旨吧。这已是陛下开恩,若再纠缠,便是抗旨不遵。”
周围的侍卫,早已将柔仪殿团团围住。
殿内的宫人侍女,全部被押了出去,换上了皇帝亲自指派的人。
从今往后,柔仪殿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而沈知柔,就是里面唯一的囚徒。
沈知柔看着眼前冰冷的圣旨,看着周围面无表情的侍卫,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哭声凄厉,却没有半个人同情。
这都是她咎由自取。
长乐宫内。
云袖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云袖“公主!成了!成了!”
云袖“陛下下旨了,柔公主被废除封号,降为县主,禁足在柔仪殿,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沈知微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闻言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冰冷的弧度。
沈知薇“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意外,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这只是第一步。
上一世,沈知柔欠她的,欠谢晏之的,欠皇后的,欠整个沈家的,远远不止一个禁足就能偿还。
剥夺封号,禁足终身,不过是利息而已。
云袖“公主,您不高兴吗?”云袖有些不解,“害您的人终于得到惩罚了。”
沈知薇“高兴。”沈知微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只是我很清楚,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沈知柔倒了,可她背后的人,还没有真正露面。
七皇子,萧景宸。
上一世,沈知柔所有的计谋,所有的靠山,全部来自萧景宸。
沈知柔,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把刀。
如今刀折了,藏在幕后的那个人,迟早会亲自出手。
沈知薇“你以为,沈知柔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公主,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手段,敢在及笄礼上布下这样的局?”沈知微淡淡开口。
云袖云袖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色微微一变:“公主的意思是……七皇子?”
沈知薇“除了他,还能有谁。”沈知微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沈知柔倒了,萧景宸不会坐视不管。他很快,就会自己动手了。”
上一世,萧景宸利用沈知柔,离间她与皇后、与镇国公府的关系,一步步蚕食太子的势力,最后在夺嫡之争中胜出,登基为帝。
这一世,她和谢晏之提前破局,断了他一只手臂,他必定会恼羞成怒,加快动作。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殿外宫人再次禀报:
“公主,镇国公世子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机密,要亲手交给您。”
沈知薇沈知微眼神微动:“呈上来。”
很快,一封密封好的信件,被递到了她的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晏”字。
沈知微拆开信件,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清隽挺拔,沉稳有力:
谢晏之“知柔已惩,景宸必动。宫中多加小心,万事有我。”
短短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与她,想到了一处。
沈知柔被禁足,七皇子萧景宸,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知微握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心中一片安定。
上一世,她孤身一人,面对萧景宸与沈知柔的联手算计,步步皆错,一败涂地。
这一世,她有谢晏之。
他们心意相通,默契无间,提前知晓所有阴谋,所有轨迹。
萧景宸,这一世,你再也没有机会,重写上一世的结局。
她将信纸放在烛火之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沈知薇“云袖。”
云袖“奴婢在。”
沈知薇“从今日起,长乐宫上下,加倍谨慎,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准擅自出入。尤其是七皇子府送来的任何东西,一律不准碰。”
云袖“是,奴婢记住了!”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派盛世太平之景。
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沈知柔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
她与谢晏之的复仇之路,与萧景宸的夺嫡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她不再害怕,不再迷茫。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深宫里,在这片朝堂上,有一个人,会永远与她站在一起。
刀山火海,阴谋诡计,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谢晏之。
这一世,我不仅要报仇雪恨,还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与你共看山河无恙,共守一世长安。
深宫的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袂。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锋芒。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难行。
但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