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一年,深冬。
漫天飞雪覆盖了整座京城,红墙琉璃瓦被冻得泛出冷白,皇宫西北角的废殿里,连一盏取暖的炭盆都没有。
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曾经珠翠环绕、锦衣玉食的嫡公主,如今只剩下一身破烂的囚衣,肌肤冻得发紫,干裂的唇边凝着发黑的血渍。
殿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来人是她一向疼宠入骨的庶妹,沈知柔。此刻的沈知柔穿着华贵的狐裘大氅,头戴赤金镶珠步摇,妆容明艳,站在光影里,像极了刺向她的一把刀。
沈知柔“姐姐,陛下让我送你最后一程。”沈知柔的声音柔柔弱弱,眼底却淬满了毒,“这杯牵机毒酒,你喝了,便能体面地去见父皇母后了。”
沈知微抬眼,目光空洞又绝望。
她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妹妹,会和七皇子萧景宸联手,污蔑皇后通敌,构陷镇国公府谋逆,最后把所有罪名都扣在她的头上。
她的母后被打入冷宫,悬梁自尽;
一向疼她的父皇,被萧景宸下药控制,早已身不由己;
而那个承诺要护她一生一世的人——镇国公世子谢晏之,为了救她,率领亲兵冲入重围,最终被万箭穿心,战死在京城门外。
皇后临死前,他最后一句话,是让人带给她:“微微,活下去。”
可她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被眼前这个女人剥夺了。
沈知薇“沈知柔,我待你不薄。”沈知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沈知柔“不薄?”沈知柔轻笑出声,语气尖刻又怨毒,“你生来就是嫡公主,拥有一切,而我只能仰人鼻息!谢晏之那么好的人,眼里从来只有你,凭什么?你的身份,你的婚事,你的荣耀,本该都是我的!”
沈知柔她蹲下身,捏住沈知微的下巴,强迫她看向那杯毒酒:“你知道吗?谢晏之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真是可笑。他到死都不知道,是我亲手把他的行踪卖给了敌军,是我亲手在皇后的汤药里加了料,也是我,一步步把你推入地狱。”
字字诛心,寸寸断骨。
沈知微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沈知柔华贵的衣料上,刺目惊心。
恨意如同野火,烧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若有来生,她绝不会再天真愚蠢,绝不会再轻信任何人。
她要护住母后,护住家人,护住那个为她而死的少年。
她要让沈知柔、萧景宸,所有害过他们的人,血债血偿!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脑海里只剩下谢晏之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温柔、疼惜、至死不悔。
谢晏之,若有来生,换我来护你。
再也不要,为我而死了。
……
云袖“公主!公主您醒醒!”
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柔软的手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暖香,是她寝殿里常年燃着的蜜合香,温暖、安稳,丝毫没有冷宫的阴冷腐朽。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纱帐,绣着缠枝莲纹样,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暖意融融。她躺在自己的公主寝殿——长乐宫的拔步床上,眼前是她贴身大丫鬟云袖,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满眼都是担忧。
沈知薇“云袖?”沈知微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完全不是临死前那般破碎虚弱。
云袖“公主您可算醒了!您昨日在御花园赏梅,不小心滑倒撞在了石柱上,昏迷了大半天,可把奴婢吓坏了!”云袖连忙扶她坐起身,递过一杯温温水,“太医来看过了,说您只是受了惊吓,轻微撞伤,静养几日便好。”
沈知微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真实的暖意让她瞬间眼眶一热。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肌肤细腻,指尖圆润,没有冻疮,没有伤痕,是十六岁的她该有的模样,娇养在深宫,未经风霜,未受苦难。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月白色绣折枝海棠的软缎寝衣,是她及笄之前父皇特意命人给她缝制的。
沈知薇“云袖,”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云袖云袖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公主,您睡糊涂啦?今日是永安二十七年,腊月初六,再过三日,便是您的十六岁及笄礼了呀!”
永安二十七年,腊月初六。
及笄礼前三日。
沈知微的心脏狠狠一震,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是在冷宫,不是在濒死之际。
她重生了。
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这一年,母后依旧稳坐后位,执掌六宫,身体康健;
父皇依旧最疼她这个嫡公主,对她有求必应;
镇国公府权势稳固,谢晏之还在京中,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尚未奔赴战场,更未为她战死;
而沈知柔,还只是一个小心翼翼、伪装温顺的庶公主,萧景宸,还在扮演着温和有礼的七皇子,未曾露出狼子野心。
一切都还来得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庆幸。
老天有眼,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云袖“公主,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头还疼?”云袖慌了手脚,连忙拿出锦帕给她擦泪。
沈知微抓住云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从最初的震荡,慢慢变得沉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冷冽。
上一世,云袖为了护她,被沈知柔的人拖出去乱棍打死,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忠心待她的人,因她而死。
沈知薇“我没事,”沈知微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醒了,就好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为重生而剧烈跳动。
梦里的血海深仇、锥心之痛,都不是幻觉。
沈知柔,萧景宸……你们欠我的,欠谢家的,欠母后的,这一世,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柔柔弱弱、仿佛风吹就倒的声音。
沈知柔“姐姐,听说你醒了,妹妹特意炖了燕窝来看你。”
沈知微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说曹操曹操到。
沈知柔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碗燕窝,第一次被她动了手脚。不是致命剧毒,而是让人长期精神萎靡、气色衰败的慢性凉药,从及笄礼前后,便开始一点点毁她的身体,毁她的仪态。
而那时的她,傻乎乎地一饮而尽,还满心感动,觉得庶妹贴心懂事。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沈知微缓缓抬眼,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略带慵懒的公主威仪,不再是上一世那般毫无防备的娇憨。
门帘被掀开,沈知柔提着食盒走进来,一身浅粉色衣裙,妆容素净,眉眼低垂,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姑娘。
沈知柔“姐姐,你可算醒了,妹妹担心坏了。”沈知柔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亲自打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燕窝摆在眼前,“这是妹妹亲手炖的冰糖燕窝,最是补身体,姐姐快尝尝。”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算计。
云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被沈知微用眼神按住。
沈知微看着那碗燕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同样的招数,还想再用第二次?
沈知薇“有劳妹妹费心了。”沈知微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又客气,“只是我刚醒,太医嘱咐过,不宜立刻进食甜腻之物,免得肠胃不适。”
沈知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往日的沈知微,对她从来都是热络亲近,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今日怎么这般冷淡?
沈知柔“姐姐是嫌弃妹妹手艺不好吗?”沈知柔立刻红了眼眶,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若是姐姐不喜欢,那妹妹便端走便是了。”
这套示弱扮可怜的招数,上一世她百试百灵。
只要她一哭,沈知微必定心软妥协,满京城的人也都会觉得沈知微仗着嫡公主身份欺负庶妹。
只可惜,这一世,她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天真愚蠢的沈知微。
沈知薇“妹妹多虑了。”沈知微靠在软枕上,语气平静无波,“本宫只是遵医嘱罢了。这样吧,燕窝你端下去,赏给宫人们分了吧,也算成全妹妹的一片心意。”
赏给宫人?
沈知柔脸色瞬间变了。
那碗燕窝她下了药,若是被宫人吃了,出了半点问题,她根本无法解释!
沈知柔“这……”沈知柔一时语塞,眼眶更红了,“这是妹妹特意给姐姐炖的,赏给下人,未免太过可惜了……”
沈知薇“公主府的下人,也是父皇钦点的宫人,有什么可惜的?”沈知微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带着嫡公主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妹妹若是不愿,那便端回去自己享用吧,不必勉强。”
一字一句,不怒自威。
沈知柔心头猛地一跳。
不过是撞了一下头,怎么沈知微像是变了一个人?
冷静、疏离、气场逼人,完全不是往日那个娇憨好拿捏的样子。
沈知柔沈知柔不敢再坚持,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屈膝行礼:“既然姐姐不喜,那妹妹便不勉强了,改日再给姐姐做些别的。”
沈知薇“不必了。”沈知微直接打断她,“本宫近日要静养,准备及笄礼,无事不必常来打扰,免得妹妹辛苦。”
逐客令下得直白又干脆。
沈知柔咬了咬唇,心中又气又疑,却不敢发作,只能屈膝告退,提着那碗燕窝,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长乐宫。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知微眼底的冷意更深。
这只是开始。
上一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会慢慢奉还。
云袖“公主,您今日……”云袖忍不住开口,眼中满是惊讶。
自家公主,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沈知薇沈知微握住云袖的手,语气恢复温柔:“云袖,从今往后,凡是沈知柔送来的任何东西,食物、汤药、衣物、首饰,一律不准碰,更不准进我的寝殿,记住了吗?”
她的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云袖云袖心头一凛,立刻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知薇“还有,”沈知微继续吩咐,“近日宫中人多眼杂,你多留心身边的人,尤其是新来的宫人,但凡有异常,立刻告诉我,不可擅自做主。”
上一世,沈知柔就是在及笄礼前后,安插了不少眼线在长乐宫,一步步掏空她的身边人。
这一世,她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
安排好一切,沈知微靠在软枕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清俊挺拔的身影。
谢晏之。
他现在,还好吗?
上一世他为她而死,这一世……他会不会也和她一样,重生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沈知微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果他也回来了……
那他们便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沈知薇她猛地睁开眼,看向云袖:“镇国公府的谢世子,近日在京中吗?”
云袖云袖连忙回道:“回公主,谢世子昨日刚从京郊大营回京,今日奉召入宫,此刻应该在前殿与陛下、诸位皇子议事呢。”
沈知微的心狠狠一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
“公主殿下,镇国公世子谢晏之,奉陛下旨意,前来探望公主安否。”
来了。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坐直身体。
下一刻,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殿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束起,眉眼清俊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既有着少年人的清朗,又带着军人的沉稳。
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干净得如同初见。
是谢晏之。
时隔五年,跨越生死,她再一次见到了活着的、完好无损的他。
沈知微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扑进他怀里。
她死死攥紧衣袖,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走进殿内的谢晏之,在抬眼看到沈知微的那一刻,清润的眼底也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有思念、有疼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血海深仇的恨意。
只一眼,他便彻底确定。
她也回来了。
他的小姑娘,和他一起,从地狱归来,重归这年少之时。
谢晏之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上一世,他战死沙场,临死前唯一的执念,便是没能护她周全。
再睁眼,他回到了永安二十七年,腊月初六,她及笄礼前三日。
他以为,这一世只能默默守护,悄悄靠近,却没想到,她竟与他一样,带着记忆重生。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无需试探。
所有的痛苦、遗憾、思念、恨意,在这一刻交汇相融。
谢晏之缓步走上前,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润沉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语:
谢晏之“臣谢晏之,见过公主。公主无恙,臣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轻得如同耳语,却重如千钧:
谢晏之“这一世,臣不会再让公主,受半分委屈。”
沈知微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却扬起了一个重生以来,最真实、最安心的笑容。
沈知薇“好。”
沈知薇“这一世,我们一起。”
窗外风雪渐停,暖阳穿窗而入,落在两人身上。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这一世的并肩同行,从此刻,正式开篇。
深宫高墙,阴谋诡计,再也挡不住两颗早已生死与共、决心逆天改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