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谎言碎尽，悔不当初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陈浚铭脚边。

他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从正午坐到黄昏，再从黄昏坐到夜色笼罩。

杨博文和张函瑞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两人能做的都做了，能说的都说了，口干舌燥，满心无力，却怎么也拉不回那个彻底陷入绝望的少年。

陈浚铭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夜空，没有焦点，没有光亮，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眼眶早已红肿得不成样子，脸颊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痕迹。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什么“陈奕恒只是一时糊涂”，什么“你们之间还有感情”，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些话在他听来，都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亲眼看到的画面骗不了人，陈奕恒冷漠的眼神骗不了人，那些被彻底无视的时刻，那些被丢在一旁的委屈，那些曾经独一无二的温柔如今尽数给了别人的刺痛，全都真真切切地刻在他心上，一刀一刀，血肉模糊。

他甚至已经开始麻木。

心脏不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沉的、闷得透不过气的窒息感。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连活下去的念头都在一点点变得微弱。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抱着他说再也不会让他受委屈，明明吻他的时候那么认真，明明说过这辈子只认定他一个……

怎么转眼，就能和别人那么亲密，怎么能说不理就不理，说抛弃就抛弃。

青梅竹马……

原来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真的可以轻易推翻后来所有的心动与承诺。

陈浚铭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之间，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猫。他不想再看，不想再听，不想再记得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世界。

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陈奕恒。

宁愿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些温柔，那样，现在就不会摔得这么惨，伤得这么深。

“浚铭，你喝点水吧，你一下午都没吃东西了。”杨博文将温热的水杯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怕吓到他，“就算不为别人，为了你自己，也别这么折磨自己。”

张函瑞也跟着劝：“是啊，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陈奕恒他不值得你这样……”

一听到“陈奕恒”三个字，陈浚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远处的树影下。

陈奕恒依旧站在原地，从中午看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身上的冷静与伪装，在看到陈浚铭那副空洞绝望的模样时，早就一寸寸彻底崩裂，碎得连渣都不剩。

指尖早已被他自己掐得泛白，深深的指甲印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撕裂，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疼得他浑身发冷，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身边的王橹杰脸色也很难看，满心不安。

“奕恒，真的够了。”王橹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你看他那样子，再装下去，他会出事的。”

陈奕恒没有说话，喉结剧烈滚动，喉咙干涩发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后悔了。

从看到陈浚铭独自在操场哭到浑身发抖的那一刻，他就彻彻底底、无可挽回地后悔了。

他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想出这么愚蠢、这么伤人的主意？

不过是朋友间一句玩笑的起哄，不过是他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分，不过是想幼稚地证明——陈浚铭到底有多在乎他，有多离不开他。

他和王橹杰明明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明明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陈浚铭一个人，明明比谁都珍惜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可他却亲手，披上冷漠的外衣，戴上无情的面具，和王橹杰一起，演了一场自以为高明的戏。

他故意冷落陈浚铭，故意对王橹杰温柔纵容，故意无视陈浚铭所有的眼神、所有的呼唤、所有的小心翼翼。

他想看到陈浚铭吃醋，想看到陈浚铭紧张，想看到少年慌慌张张奔向他的样子，想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以爱为名的考验，最后会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把陈浚铭伤得这么彻底，这么绝望。

那个会笑着看向他、会害羞地主动吻他、会依赖地黏着他、眼睛里永远有光的少年，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是他亲手熄灭了那束光。

是他亲手碾碎了那颗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喜欢着他的心。

“奕恒，你说话啊！”王橹杰急得眼眶都红了，“再不去解释，真的来不及了！你想看着他一直这样下去吗？你想让他真的……真的想不开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奕恒的头顶。

他猛地回过神，浑身一颤，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面子，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可能会永远失去陈浚铭。

“我错了……”

陈奕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悔恨，“我真的错了……”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甩开王橹杰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长椅的方向冲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疯狂地跳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道歉。

他要解释。

他要把所有的谎言全部打碎，把所有的真相全部告诉陈浚铭。

他要把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少年，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杨博文和张函瑞最先察觉到冲过来的身影，两人同时抬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陈浚铭身前。

“陈奕恒？你还来干什么！”杨博文怒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责备与不满，“你把浚铭伤得还不够吗？你走！我们不想看到你！”

张函瑞也紧紧皱眉：“你已经有王橹杰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浚铭？你是不是非要把他逼死才甘心？”

陈奕恒完全顾不上辩解，他的目光越过两人，死死落在那个蜷缩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单薄身影上，心脏疼得几乎碎裂。

“让开。”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求你们……让开……”

“我不让！”杨博文坚定地挡在前面，“你只会伤害他，你没有资格再靠近他！”

“我没有伤害他！”陈奕恒终于控制不住，低吼出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那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这句话一出，杨博文和张函瑞同时愣住，脸上满是错愕。

假的？

什么假的？

陈奕恒没有再解释，他用力推开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长椅前，在陈浚铭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近距离看着少年空洞绝望的脸，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他布满泪痕、红肿不堪的眼睛，陈奕恒的心脏彻底碎了。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陈浚铭的脸颊，却又怕自己的温度太凉，吓到这个脆弱的少年，只能颤抖着停在半空中。

“浚铭……”

陈奕恒开口，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晶莹。

“浚铭，你看看我……好不好……”

陈浚铭依旧埋着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眼前的人根本不存在。

陈奕恒的心像是被狠狠撕裂，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伸手，小心翼翼、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轻轻捧起陈浚铭的脸。

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冰凉的泪痕时，他疼得浑身发抖。

“看着我，浚铭，求你了……看着我……”

在他温柔又颤抖的呼唤下，陈浚铭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陈奕恒泪流满面的脸上。

四目相对。

一个满眼死寂，一个满目悔恨。

陈浚铭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哭闹、任何指责都更让陈奕恒崩溃。

“你又来干什么。”

陈浚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去找王橹杰啊，他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陈奕恒的心脏。

“不是的！不是的！”陈奕恒拼命摇头，泪水疯狂滑落，死死握着陈浚铭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没有喜欢他，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我心里只有你，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啊……”

陈浚铭只是麻木地看着他，没有相信，没有动摇。

“你别骗我了。”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我都看到了，你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你不理我，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你都不要我了……”

“我没有！我没有不要你！”陈奕恒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往前，想要将陈浚铭紧紧抱进怀里，却又怕吓到他，只能硬生生忍住，跪在地上，仰着头，像一只被抛弃的狗，满眼哀求，“那是假的，浚铭，全部都是假的！”

“我和王橹杰是商量好的，是演的！全部都是演戏！”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陈浚铭愣住了，连一旁的杨博文和张函瑞都彻底惊呆了。

演戏？

什么演戏？

陈奕恒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解释，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

“我只是……我只是想考验你，我想知道你有多在乎我，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为我吃醋，为我难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得离谱，错得不可理喻……”

“我不该拿你对我的真心开玩笑，不该用这么愚蠢的方式伤害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委屈，不该让你哭，不该让你绝望，不该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我和王橹杰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帮我演戏，我对他只有朋友的感情，一点点多余的都没有！我心里最爱的、最在乎的、最想珍惜一辈子的人，从来都只有你，只有陈浚铭你一个……”

“我混蛋，我小心眼，我神经病，我不该怀疑你对我的喜欢，我不该用这么伤人的方式去证明什么……”

“你打我，骂我，怎么怪我都好，别不理我，别这么麻木，别不要我……浚铭，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一遍一遍地道歉，一遍一遍地忏悔，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破碎，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与自责中。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恨不得时间倒流，恨不得从来没有说过那个荒唐的考验计划。

这时，王橹杰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一旁，满脸愧疚地看着陈浚铭。

“对不起，浚铭，真的对不起。”王橹杰低下头，声音充满歉意，“这件事是我不好，是我答应陪奕恒演戏，我没想到会把你伤得这么深。”

“奕恒他真的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他每天在我面前提起的人都是你，他眼里心里全都是你，这次真的只是他一时糊涂，想出了这么蠢的办法，你……你别怪他了……”

真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彻底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移情别恋，没有青梅竹马的心动，没有抛弃，没有背叛。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又伤人的考验。

一场以爱为名，却把最爱他的人逼到绝望的考验。

陈浚铭呆呆地跪在原地，听着陈奕恒撕心裂肺的道歉，听着王橹杰的解释，整个人彻底僵住。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慢慢有了一丝波动。

麻木的脸上，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神采。

假的……

都是假的？

陈奕恒没有不要他，没有喜欢别人，没有抛弃他……

只是演戏，只是考验，只是……一场愚蠢的玩笑。

可是……

可是那些疼是真的，那些委屈是真的，那些绝望是真的，那些彻夜难眠的不安，那些被无视的痛苦，那些差点想不开的念头……

全部都是真的。

真真切切，刻进骨血里。

沉默了整整几秒。

积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腔，猛地从陈浚铭喉咙里冲出来。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他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而是所有的恐惧、不安、绝望、心碎，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你混蛋……陈奕恒你这个大混蛋……”

陈浚铭伸出手，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陈奕恒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力气不大，却带着所有的崩溃与委屈，“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喜欢别人了……我以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难受得快要死了……我甚至想……想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你怎么可以拿感情开玩笑……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怎么可以让我这么疼……”

他一边哭，一边捶打，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陈奕恒一动不动，任由他打，任由他闹，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拳，都比打在自己心上更疼。

他只是紧紧抱住陈浚铭，将少年单薄的身体死死护在怀里，用力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泪水疯狂浸湿他的头发。

“我错了……我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再也不会拿你开玩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哭，再也不会让你害怕……”

“我保证，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喜欢，所有的宠溺，全部都给你，一分都不会再给别人……”

“你打我骂我都好，别离开我，别不要我，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陈浚铭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抓着陈奕恒的衣服，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慌乱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而温暖的怀抱。

原来……

他没有被抛弃。

原来……

他一直被深深地爱着。

原来那些冷漠都是假的，那些疏离都是假的，那些心痛到绝望的日夜，只是一场荒唐的谎言。

可也正是这场谎言，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喜欢陈奕恒，到底有多离不开他。

杨博文和张函瑞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与欣慰，悄悄转身，把空间留给这对经历了一场虐心考验的少年。

夜色深沉，晚风依旧微凉。

却再也吹不散怀抱里的温暖。

陈奕恒轻轻松开陈浚铭，低头，用指腹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珍视。

他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毛，看着他委屈又脆弱的模样，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缓缓低下头，他轻轻吻去陈浚铭眼角还在滑落的泪珠，温柔、虔诚、小心翼翼。

然后，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

“浚铭，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点伤了。”

“再也不会怀疑你，再也不会冷落你，再也不会开这种愚蠢的玩笑。”

“你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这辈子，我只认定你，谁都无法替代。”

陈浚铭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

“嗯……”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我也……只喜欢你一个人……”

陈奕恒的心瞬间被填满，再也忍不住，轻轻捧起他的脸，低头，温柔地吻上他微凉的唇。

这个吻，没有之前的试探，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任何杂质。

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悔不当初的心疼，刻入骨髓的喜欢，和再也不会分开的坚定。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泪水的微咸，却甜到了心底。

一触即分，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奕恒再次将陈浚铭紧紧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温度。

他终于明白。

爱从来都不需要考验。

真心从来都不需要试探。

眼前人的笑容与安心，才是最珍贵的答案。

这场以爱为名的虐心考验，终于在谎言碎尽、悔恨与道歉中，落下了帷幕。

夜色温柔，月光皎洁。

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在经历了绝望与心碎之后，终于重新握紧了彼此的手，再也不会放开。

从此以后，风雨同舟，岁岁年年，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作者：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