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沉渊
陈浚铭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沉暗的夜色。
易感期带来的身体酸软还没完全褪去,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在温水里,却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虚软无力。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半晌都没有动。
房间里还留着陈奕恒身上清浅而安心的气息,那是能让他在易感期里瞬间安稳下来的味道。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恐慌,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身下柔软的床单。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过错。
只是因为……害怕。
怕到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疼,怕到呼吸都变得困难,怕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怕自己这样脆弱,这样不堪,这样永远需要人小心翼翼捧着、护着、哄着。
怕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永远都不能成为可以被依靠的一方。
怕有一天,陈奕恒也会累,也会倦,也会觉得这样的他,太过沉重,太过麻烦。
陈浚铭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像是断了线一样,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巾,凉得刺骨。
他不敢动,不敢转身,不敢让守在床边的陈奕恒发现。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得不成样子;
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看见满脸的狼狈;
更怕自己一依赖,就再也离不开,到最后,只剩下被丢下的结局。
曾经那些无人依靠、独自硬撑的日子,那些无人问津、独自忍耐的时刻,在这一刻,全部都涌了回来。它们像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明明知道,陈奕恒不会走。
明明知道,对方一直都在。
可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不安,却怎么也填不满。
他越被偏爱,就越恐慌。
越被珍惜,就越害怕失去。
越被温柔以待,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陈浚铭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没有哭声,没有控诉,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难过,像深渊一样,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往下拖。
他甚至不敢去想,万一有一天,这份温柔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一想到那个可能,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被人好好爱着,也会这么疼。
原来拥有了最珍贵的东西,也会怕到浑身发冷。
陈奕恒其实一直都没有睡。
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床上的人,掌心还轻轻握着陈浚铭放在被子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温暖着他微凉的指尖。
直到他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忽然轻轻、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奕恒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就俯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床上陈浚铭的模样。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心脏像是被狠狠砸了一锤,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陈浚铭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细微却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眼泪浸透了枕头,连耳尖都红得吓人。
他哭到连呼吸都在发颤,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像是怕打扰到谁,怕被谁嫌弃,怕自己的难过,都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浚铭……”
陈奕恒的声音一出口,就控制不住地发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心疼。
他伸手,轻轻想要将人揽进怀里。
可指尖刚碰到陈浚铭的肩膀,对方却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往里面缩了一下。
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陈奕恒的心脏。
陈浚铭没有抬头,依旧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过后破碎的沙哑,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不是很没用。”
“是不是……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很累。”
每一个字,都轻得要命,却痛得让人窒息。
他不是在质问,不是在闹脾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深信不疑的、让他绝望的事实。
他在害怕,在自我否定,在把自己一点点推进黑暗里。
陈奕恒再也控制不住,伸手轻轻将人翻过来,拥进怀里。
一低头,就看见陈浚铭满脸的泪水,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哭后的轻颤。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与不安,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要让人疼到窒息。
“我不会累。”陈奕恒抱紧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近乎卑微地重复,“我永远都不会累。”
“你一点都不麻烦,一点都不没用。”
“你是我最想珍惜、最想守护的人。”
陈浚铭靠在他怀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地落下来,无声地打湿陈奕恒的衣襟。
他没有挣扎,只是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痛吗?
痛。
痛到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可比痛更可怕的是,那份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不安,那份怕被丢下、怕被放弃、怕不值得被爱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陈浚铭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哭声。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个人崩溃的不安,和另一个人束手无策的心疼。
夜很深,很静。
可那份沉在心底的疼,却浓得化不开,重得让人窒息。
陈浚铭在陈奕恒的怀里,无声地哭着,眼泪流不尽,心底的空洞也填不满。
他明明被紧紧抱着,明明被最深地爱着,却依旧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怎么也抓不住那束光。
这是最极致的虐。
不是痛,不是伤。
是明明被爱,却不敢相信。
明明拥有,却时刻害怕失去。
明明在怀里,却觉得遥不可及。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陈浚铭的哭声才渐渐轻下去。
他蜷缩在陈奕恒的怀里,浑身都还在轻轻发抖,眼底一片空茫,只剩下未干的泪痕。
而陈奕恒就那样紧紧抱着他,一动不动,心脏疼到麻木,只能一遍又一遍,轻轻吻着他的发顶,用自己所有的温柔,去填补那个人心底,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一夜,很长。
长到,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天亮。
作者:谁懂,我写这个心痛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