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一个午后，原本平静的雷达站，突然被一阵尖锐急促的防空警报撕裂了宁静。等级转进命令下达，所有官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没有人慌乱，没有人迟疑，所有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冲向各自战位。方舱内，指示灯不停闪烁，键盘敲击声、口令声、汇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卫民迅速坐到操纵台前，戴好耳机，双眼死死盯住雷达荧屏，手指在键盘上精准而快速地操作。一个低空高速突防的异常目标，在复杂的气象杂波中若隐若现，距离近、高度低、机动性强，稍有疏忽，就会彻底消失在回波之中。“报告，发现异常低空目标，特征不匹配民航航线，高度低，速度快，航向直指我方空域，意图不明！”卫民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调整频率，加大发射功率，采用抗干扰模式，死死咬住目标，不准丢失！”站长的命令果断有力。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绿色荧屏上。卫民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日夜的苦练、老兵的叮嘱、肩上的少尉军衔、身上的07式迷彩。他的指尖稳稳地落在按键上，每一次操作都精准无误，目标参数、航向、高度实时上报，数据链一刻不停地向指挥所传递。

几十秒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目标锁定，持续稳定跟踪”的口令从卫民口中喊出时，方舱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指挥所第一时间收到情报，值班战机迅速升空，按照雷达提供的参数精准拦截。不久后，“目标已驱离，空情解除”的指令传来，整个雷达站才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轻呼。卫民摘下耳机，这才发现，里面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站长看着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卫少尉，从今天起，你才算是一名真正合格的高山雷达兵。”

卫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只挤出一个“是”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王磊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掌心粗糙，隔着被汗浸透的迷彩服，卫民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一直沉到骨头里。

方舱里的紧张气氛还没完全散去，指示灯还在闪烁，屏幕上那个被驱离的目标已经消失，只剩下民航航线上几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值班的战士们在低声交流，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又带着某种老兵才有的克制——好像刚才那几十秒只是日常的一部分，不值得大惊小怪。

卫民走出方舱。

深秋的山风迎面扑来，凉意像刀子一样刮过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整个人终于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天很高，很蓝，几缕白云像扯开的棉絮挂在半空。天线还在转，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山下的云海翻涌着，像一片白色的汪洋，看不见村庄，看不见公路，看不见山脚。他抬头看天，天空澄澈，万里无云，看不出刚才有异常目标从这里闯进来过。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拎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那边走过来。看见卫民站在那儿，他停下来，隔着一片空地喊了一嗓子：“卫排长，晚上加菜！炊事班有腊肉！”

卫民回头，应了一声。

老张没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那迷彩，回头脱下来我帮你洗。汗透了不洗，回头馊了，穿不出去。”

卫民低头看看自己。07式迷彩的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贴在身上，袖口那个之前缝过的补丁又开了线，露出一小截线头。

他笑了笑，说：“不用，我自己洗。”

老张也笑，拎着暖水瓶走了。

傍晚的时候，食堂果然加了菜。一大盘蒜苗炒腊肉，油汪汪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站长破例让司务长拿了两瓶啤酒，一人倒了半碗。啤酒是山下带上来的，放了一个多月，瓶子上的商标都起了毛边。

站长端着碗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环视了一圈，然后把碗往前一递。

所有人都站起来，碗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卫民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凉了，带着点淡淡的苦味，但他觉得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夜里，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天线还在转，低沉的嗡鸣透过窗户传进来，像这座山的心跳。他侧过身，看向挂在墙上的那件迷彩服。汗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片隐隐约约的白印。袖口的线头还在那儿翘着，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他忽然想起刚上山那天，老张说他那身新迷彩“好看，但不经穿”。现在再看这件迷彩，确实不那么好看了，沾过泥，蹭过油，汗浸过，雪打过，袖口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它比刚发下来的时候顺眼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第一件事，是去找针线盒。

这回缝袖口的时候，针脚比上次又齐了一点。他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满意地把线头咬断，然后把迷彩服重新挂回墙上。

窗外，天线还在转。一圈，又一圈。

千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