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今事情还没发生,或许还有转机。和伊珮振作起来,整理了一下着装就准备再前往莫家集,她得赶紧告诉老莫,越快越好。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她不禁拢了拢衣袍。
刚踏出院子,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于吉牛罗。
和伊珮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他站在那里,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和伊珮的声音发颤,“你要拦我?”
于吉牛罗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回去。”他说,“今晚的事,你就当没听见。”
和伊珮的心猛地一沉。
“你果然都知道。”她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于吉牛罗没否认。
“那你呢?”和伊珮看着他,“你也跟他们一样?你也想杀老莫?”
于吉牛罗沉默了一会儿。
“老莫挡路了。”他说,“他不死,和伊玄坐不稳。于吉家跟着和伊家走,这条路是最稳的。”
和伊珮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是认真的?”
于吉牛罗看着她,没有躲闪。
“珮儿,这世道就是这样。”他说,“你不杀人,人就杀你。老莫是自己选的,没人逼他。”
和伊珮的眼泪涌出来“那你呢?”她问,“你也是自己选的?”
“是。”于吉牛罗说,“我选于吉家。我选活着。”
和伊珮往后退了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于吉牛罗,也许,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的认识他。或者说,那个人只是她的幻觉。
“好。”她说,“那我求你。”
于吉牛罗的眉头一皱,看向和伊珮的眼神变得晦暗。
“珮儿……”
“我求你。”和伊珮走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我知道我无关紧要,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无用之人。可老莫不一样,他是阿育娅的阿塔,他从小看着咱们长大,他待我们都不错,——你忘了吗?”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说要杀。”于吉牛罗的声音沉下来,“可我也不拦着。这是和伊玄的事,于吉家不掺和,也不得罪。”
“不拦着,不就是帮凶吗?”和伊珮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你明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做——那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于吉牛罗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珮儿,你不懂。”
“我懂。”和伊珮说,“我什么都懂。懂你们要争权,懂你们要站队,懂老莫挡了路。可我更懂,阿育娅只有这一个阿塔。”
她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跪了下去。
于吉牛罗整个人都僵住了。
“珮儿!你这是做什么!”他伸手去拉她。
和伊珮推开他的手,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的眼泪,顺着脸庞滑下,直至蔓延她苍白的脸色。
“牛罗,”她说,“我求你。”
于吉牛罗的手僵在半空。
“我从小就知道,你待我极好。”和伊珮的声音沙哑,“可我只是个废物,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不能给你争权,不能给你站队。可我求你看在……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
和伊珮顿了顿,泪水模糊了视线。
“看在……你曾经说喜欢我的份上。”
于吉牛罗的眼睛红了。
“珮儿……”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和伊珮说,“我知道你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心的。可我也知道,你心里是好的,就算只有一点好的地方。我求你把那一点好拿出来,就这一次。”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放我走,牛罗。让我去告诉老莫。让他走。就算他走不掉,至少……至少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
又一卷夜风席来,吹乱她的泪痕。
她就那样跪在月光下,满脸是泪,望着他。
望着和伊珮,他突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小时候,他摔破了膝盖,是老莫给他上的药。
想起第一次骑马骑得太野摔下来,是老莫把他背回于吉家的。
想起老莫说:“小子,悠着点,你阿塔最疼你了。”
他想起方才在屋里,他说“让她跪着求”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跪着求他的人会是和伊珮。
更没想过,她会真的跪在自己面前。
于吉牛罗慢慢蹲下,单膝下跪着与和伊珮对视。
“珮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我放了你会怎样吗?”
和伊珮看着他。
“和伊玄会知道是我放的。”他说,“于吉家会跟着遭殃。我阿爹会打死我。我会成为于吉家的罪人。”
和伊珮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求我?”
和伊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看我这样。”
于吉牛罗望着相交的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慢慢侧过身,让开了路。
“后门。”他的声音沙哑,“马在后门。从东边绕,别走大路。天亮之前,让老莫离开莫家集。”
和伊珮愣住了。
“快走。”于吉牛罗不敢看她,“趁我还没后悔。”
和伊珮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
“谢谢你。”和伊珮把脸埋在他胸口,哭着说,“谢谢你,牛罗。”
于吉牛罗慢慢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珮儿,”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真的是个坏人。”
和伊珮摇头。
“你不是。”
“我是。”他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真的觉得老莫挡路了。我真的想过,杀了他对大家都好。我真的想过,于吉家不能得罪和伊家。”
和伊珮没说话。
“可你跪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发颤,“我才发现,我做不到看着你这样。”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珮儿,我不是因为你求我才放你走的。我是因为……因为我舍不得看你这样。就这一回。就这一回,我不想当坏人了。”
和伊珮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红透的眼眶。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不是坏人。”她说,“你从来都不是。”
于吉牛罗愣住了,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快走。”他别过脸去,“再不走天亮了。”
和伊珮点点头,转身跑进夜色里。
跑出几步,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下,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
“牛罗!”她轻喊。
他抬起头。
“等我回来!”
于吉牛罗没说话,只是冲她挥了挥手。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2
和伊珮骑马狂奔,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莫家集的灯火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跳下马,冲进莫家的院子中,用力拍响老莫的房门。
“莫伯伯!莫伯伯!”
门开了,老莫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珮儿?这么晚了——”
“莫伯伯,”和伊珮喘着气,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快走,连夜走,他们……他们要杀你,和伊玄,他……”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流了满脸。
老莫听完,却是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把她拉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珮儿,”他说,“坐下,慢慢说。”
和伊珮摇头:“不能坐,您得赶紧走——”
“走不掉的。”老莫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孩子,你以为和伊玄要杀我,是今天才决定的吗?”
和伊珮愣住了。
“从我那天在会上拒绝朝廷开始,”老莫说,“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和伊珮说不出话,她只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事情摆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老莫笑了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珮儿,你今晚能来,我特别高兴。阿育娅那丫头,没看错人。”
“可是……”
“可是什么?”老莫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情,比活着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珮儿,你听我说。天亮之前,你回去。就当今晚没来过。他们不会为难你,你是和伊家的小姐。”
“可是——”
“没有可是。”老莫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回去,好好活着。等阿育娅回来,替我跟她说一句——”
他顿了顿。
“就说,只有你好好的,才是阿塔想守护的家。”
和伊珮哭着摇头,不肯走。
老莫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孩子,天快亮了。走吧。”
他把和伊珮送到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
“珮儿,”他喊住她,“路上小心。”
和伊珮回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冲她挥了挥手。
和那天送她出门时,一模一样。
3
老莫死了。
于吉牛罗很早便得知了消息,虽然并不意外,但还是愣在原地很久。
他没亲眼看见那一幕,可大赖小赖回来时的表情,还有那个被抱走的木匣,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一直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和伊珮的脸,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她哭得泪流满面的样子,还有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的样子。
可现在老莫死了,而他于吉牛罗,什么也没能改变。
第二天一早,和伊玄整队准备出发。于吉牛罗躺在床上,让人去传话:他病了,去不了。
和伊玄亲自来看了一眼。
那双凌厉的眼睛盯着他看,嘴角挂着那抹让人发寒的笑。
“病了?”和伊玄说,“行,好好养着。”
他转身走了。
于吉牛罗知道和伊玄看出来了。知道他装病,知道他在躲。可和伊玄不在乎。他不在乎于吉牛罗跟不跟着。他只要追到阿育娅就够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于吉牛罗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翻身下床。
然后他骑马朝和伊家狂奔。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可他顾不上。
他只知道,她现在一定很无助。
于吉牛罗赶到和伊家时,和伊珮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勒住马,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珮儿。”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于吉牛罗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走。”
“去哪儿?”
“去追他们。”他说,“或许还来得及。”
和伊珮愣住。
“来得及什么?”
于吉牛罗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不想去吗?”
和伊珮的手抖了一下,她本没有勇气再去见阿育娅,可看向于吉牛罗时,她坚定了。
“走。”她说。
两匹马冲进黄沙,朝着古渡的方向狂奔。
4
他们赶到的时候,太阳正烈。
黄沙漫起处,厮杀声远远传来。
于吉牛罗勒住马,示意和伊珮小心。
然后她的血凉了。映入眼帘是可怖的,地上躺着许多人,血渗进黄沙里,把一大片沙子染成暗红色。
在那正中央,大赖小赖以诡异的姿势跪倒在一颗头颅前,和伊珮感到后怕,急忙寻找阿育娅的身影。
在被三四个亲卫包围着,阿育娅就站在那儿,血痕满身,头发散乱,手里握着弓。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别的了,满是愤恨。
突然一个亲卫反其道而行,看准时机朝阿育娅的身后砍去。
和伊珮见状从马上跳下来,朝她跑过去。
“阿育娅!”
阿育娅转过身。那张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看着和伊珮,眼睛里空了一瞬。
然后她拉开弓。
箭尖对准了和伊珮的胸口。
“阿育娅,是我!”
阿育娅没有听见。
箭离弦。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躲。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个身影从侧面冲过来,狠狠撞在和伊珮身上——
于吉牛罗抱着她滚在地上。
箭擦着他的肩膀穿过。
血溅出来,溅在和伊珮脸上。
“牛罗——!”
于吉牛罗倒在她身边,肩上插着那支箭,血汩汩地流。
和伊珮爬起来,想按住他的伤口,手抖得厉害。
“……你怎么样?”
于吉牛罗看着她,居然笑了一下,笑得像从前那样傻。
“你没事就好……就好……”
阿育娅站在原地,手里的弓还举着。
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于吉牛罗肩上的血,看着和伊珮满手的红。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从梦里醒过来。
“珮儿……”
她想走过去。
可刀马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走!”他喊,“他们追上来了!”
阿育娅挣扎,伸手朝和伊珮的方向够。
“珮儿——!”
远处,马蹄声如雷。四大家族的追兵已到。
马车冲了出去,扬起漫天黄沙。
此时和伊玄驾着马,眼里满是鄙夷的从二人身边经过,径直迎着四大部族的方向驰去。
5
和伊玄决心要反叛,他一把大火将莫家集烧的惨不忍睹。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和伊玄骑在马上,脸上映着红光,他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直至半个天空都烧成了红色。
和伊珮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一次遇见阿育娅,想到她的处境,和伊珮心急如焚,却无奈被阿罗汉拦了去路。
正巧营外传来刀马和知世郎二人的消息,“我去告诉我哥,这不行吗?”和伊珮一脸不耐烦,可阿罗汉只认死命令,说什么都不让她离开半步。情急之下,和伊珮将目光转向满脸忧虑的乌噜噜,心下有了计划。
“乌噜噜!过来!你去通报消息!”想着他虽人高马大,可心性却如同孩童一般,阿育娅以往待他不错,希望他能够帮助她。
见阿罗汉不肯放人,和伊珮也只好在原地等待着转机,直至主帐里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这声音,和伊珮很熟悉,是属于她的哥哥,和伊玄。
这一段日子不安生,她得到了许多,却失去了更多。
莫家集经过重新修整焕然一新,烧毁的铺子重新立了起来,倒塌的院墙重新垒了起来。
可和伊珮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她穿过街道,穿过人群,一直走到莫家集正中央,那里有一棵桃花树,曾经陪伴了她许久的桃花树。
而在那,她看到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于吉牛罗x你 人生自是有情痴 HE线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