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临江宴会厅,灯火如昼,水晶折射出细碎而华丽的光。
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杯盏交错间,是上流社会恒久不变的精致与体面。沈知微穿着一身浅杏色礼裙,安静地站在角落,指尖轻轻握着一只玻璃杯。
她对这样的场合向来没什么兴趣。
若不是家里强行要求,若不是闺蜜朱颜拉着她,她宁愿待在房间里看书。
“知微,你发什么呆呢?”朱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眉眼带着笑意,“你看那边,楚临沂和苏晚也来了。”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宴会厅中央,男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五官冷冽分明,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那是楚临沂。
楚家最年轻的掌权人,年纪轻轻便手握商业版图,手段凌厉,性情淡漠,是整个京圈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而此刻,这位从无半分情绪外露的男人,正微微俯身,替身边的女子拢了拢肩上的披肩。
动作轻缓,眼神温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身边的女子,正是苏晚。
温婉、干净、眉眼柔软,是楚临沂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青梅,也是所有人默认的、未来的楚家女主人。
“风大,别靠露台太近。”楚临沂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苏晚轻笑一声,耳坠轻轻晃动:“知道了,你总是这么小心。”
“别人不用,你必须。”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偏爱。
朱颜一脸羡慕:“真羡慕苏晚,能被楚先生这样放在心上。”
沈知微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和楚临沂不算熟,几乎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两个关系很好的人,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淡淡收回,落在不远处正和朋友打闹的少年身上。
是她的亲弟弟,沈知然。
少年心性,冲动好胜,被人一激就容易上头,此刻正笑得没心没肺,完全没意识到,一场灾难正在靠近。
“你弟弟还是老样子。”朱颜无奈摇头,“你看好他一点,别又闯祸。”
“我知道。”沈知微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楚临沂低头对苏晚说了一句:“在这儿等我,我去拿你喜欢的甜点。”
苏晚点头:“好。”
楚临沂转身离开。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转身,会成为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苏晚独自往露台方向走了几步,大概是想吹吹风。
而露台边缘,沈知然正和几个同龄人争执了几句,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场面瞬间乱了。
少年人火气上头,动作毫无分寸。
沈知然猛地一甩手,手臂重重撞在了恰好经过的苏晚身上。
“小心——!”
有人惊呼出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苏晚身形猛地一歪,重心彻底失衡,从楼梯口直直摔了下去。
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
下一秒,沉闷的巨响狠狠砸在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全场死寂。
沈知微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下去。
她睁大眼睛,看着地面那片迅速蔓延开的血色,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是苏晚。
是被她弟弟撞下去的。
“晚晚——!”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楚临沂刚从甜品区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碟精致的马卡龙。在看见血泊中的那一幕时,瓷盘“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裂声刺耳至极。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将苏晚抱进怀里。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指尖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在发疼。
“晚晚……睁开眼看看我……”
他声音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苏晚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回应。
“快叫救护车!”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谢渊邢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他是楚临沂最好的兄弟,也是此刻唯一能稳住场面的人。他一边指挥现场,一边看向脸色惨白的沈知然,眼神沉得可怕。
朱颜紧紧抓住沈知微的手,声音都在发抖:“知微……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沈知微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向自己的弟弟。
沈知然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
是他亲手,把楚临沂的光,推入了深渊。
混乱之中,楚临沂的贴身助理祁修,第一时间安排了车辆与医护通道,全程沉默,效率惊人。他跟在楚临沂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先生如此失控。
救护车呼啸而来。
苏晚被抬走时,脸色苍白得像一片纸。
楚临沂紧紧跟在车旁,一身昂贵的西装沾满血迹,眼神空洞,只剩下毁天灭地的寒意。
上车前,他缓缓回头。
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落在沈知然身上,然后一寸寸、冰冷地,移向僵立在原地的沈知微。
没有怒吼。
没有质问。
没有谩骂。
只有一片沉到地狱的冷。
那一眼,让沈知微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知道,沈家完了。
她弟弟完了。
而她,也逃不掉。
医院。
手术灯亮了很久很久。
楚临沂就站在走廊尽头,背影孤绝,像一座冰封的山。
谢渊邢陪在一旁,沉默无言。
祁修垂手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朱颜陪着失魂落魄的沈知微,脸色同样苍白。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终于,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情沉重。
“楚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苏小姐保住了性命,但是……脑部受到重创,永久性植物人。”
医生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残忍。
“她醒来的可能,几乎为零。”
永久性植物人。
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临沂的身上。
他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那双早已没有温度的眼睛,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光亮。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那个会对他笑的苏晚。
只剩下一具,不会醒的躯壳。
楚临沂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恨意。
他看向走廊另一端,脸色惨白的沈知微。
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也将那股即将焚毁一切的戾气,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