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顾辞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预期，不过短短几日，已经可以在走廊里走上小半圈，甚至能自己端杯、翻书、调整枕头，不再需要旁人时刻照料。

顾烬不再像最初那样寸步不离、亦步亦趋，却依旧把分寸感握得极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始终停留在顾辞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安静存在，随时待命。

他学会了不打扰，学会了不纠缠，学会了把所有汹涌的占有欲都藏在温顺的外表之下，只在顾辞流露出一丝疲惫、一丝不适、一丝恍惚的时候，才会悄悄上前，递上温度刚好的温水，或是轻轻拢一拢被角，动作轻缓而妥帖，从不越界，从不冒进。敏感与自卑依旧刻在他的骨子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尖锐刺骨，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顾烬清楚，顾辞还没原谅，还没松口，还没把过去的伤害一笔勾销，还没愿意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彻底敞开.

可他不急，也不怕，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一辈子的坚守。

他不怕等待，不怕沉默，不怕遥遥无期，只怕顾辞一句话，就让他彻底失去靠近的资格。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柔和，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顾辞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树影与零星走动的人影出神，他没有回头，没有示意，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他的背影上，不打扰，不逼迫，只是静静陪着。

顾烬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目光轻轻落在顾辞的背影上。

少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却一句也不敢问，一句也不敢说。

他想问，哥是不是还在怪我。

想问，哥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愿意接受我。

想问，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这样沉默僵持，能不能不要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可他不敢。

他怕一问，就打破眼前脆弱的平衡。

怕一问，就把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再次推远。

怕一问，就暴露了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渴望，让顾辞心生排斥。

顾辞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回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顾烬立刻低下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一只被抓包偷看的小狗，慌乱又无措。他不敢再与顾辞对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多余情绪，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顾烬的心湖：“过来。”

顾烬猛地抬头，眼睛微微亮起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地看着顾辞，半晌才反应过来，指尖微微颤抖，犹豫了一瞬，才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一步步走到顾辞身边，停在一步之外的距离，不敢再靠近，也没有远离。他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

顾辞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淡淡道：“站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简单一句话，已经足够让顾烬心底所有不安烟消云散，足够让他所有的惶恐与忐忑都化为安定。

他乖乖站定，安安静静陪在顾辞身侧，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感受着阳光落在肩头的温暖，心底被满满的暖意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顾辞第一次主动让他靠近，主动要求他陪伴。

不是需要照料，不是需要帮忙，不是出于礼貌，只是——陪我一会儿。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带动窗帘轻轻晃动。

顾辞能感觉到身侧人紧绷却安定的气息，不打扰，不逼迫，不索取，只是稳稳陪着，像一道安静的屏障，将所有不安都挡在外面。

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可心底那道坚硬的墙，又悄悄塌了一角。

他不是心软，不是原谅，不是释怀。

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人这样无措，这样不安，这样怕被丢下。

舍不得把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彻底推开。

顾烬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放轻。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打破这一刻的安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惹得顾辞不快，收回这来之不易的靠近。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感受着心底慢慢升起的希冀。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温暖而安静。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没有承诺。

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双向的在意，双向的敏感，双向的舍不得，在这一刻，悄悄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没有答案，没有结局，却已经足够让人安心，足够让人坚持下去。

顾辞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以后，不用这么怕。”

顾烬身体一僵，缓缓抬头，看向顾辞的侧脸。

顾辞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静：“我不会赶你走。”

简简单单七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落在顾烬心底，瞬间炸开一片温暖。

他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温顺：“好。”

他知道，顾辞还没完全接受他，还没完全放下过去。

可他不怕了。

因为顾辞说，不会赶他走。

因为顾辞，愿意给他一个留下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