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守在ICU病房外,从天色微亮一直站到深夜,半步都未曾离开过。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始终黏在玻璃窗内的身影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撑。
从前那个骄纵冷漠、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顾烬,早已在悔恨里消失殆尽。
如今的他只剩下满身的谦卑与忐忑,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那个被他伤透的人。
陈舟每天按时送来三餐与温水,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终究只能无奈地叹气。
他劝过顾烬回去休息,劝过他不必如此苛待自己,可每一次都被轻轻摇头拒绝。
顾烬怕自己一旦离开,顾辞就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醒来,怕错过第一个瞬间。
他更怕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会在他转身的间隙,突然就彻底化为泡影。
这些天里,他几乎没有正经合过眼,困到极致就靠着墙壁短暂闭目几分钟。
只要脑海里闪过顾辞苍白的脸,闪过那些伤人的话语,他就立刻清醒过来。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所有的睡意都被无尽的愧疚与思念碾得粉碎。
衣兜里始终揣着顾辞的那本日记,纸张被他反复摩挲,边缘已经微微发软。
空闲的时候,他就会悄悄拿出来,一字一句地看,一遍一遍地刻进心底。
日记里记录着顾辞从小到大的隐忍,记录着不敢言说的喜欢与小心翼翼。
记录着他生病时的痛苦,记录着为顾烬付出的一切,记录着所有的委屈。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反复扎在顾烬的心上,让他疼得无法呼吸。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是怎样一份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爱意。
而他却用最刻薄、最冷漠的态度,把这份爱意踩在脚下,摔得支离破碎。
年少时的任性,长大后的口是心非,一次次推开,一次次伤害,数都数不清。
顾辞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责怪过,总是默默承受,默默转身抚平伤口。
就连最后不顾性命停药奔赴,换来的依旧是他那句残忍又绝情的“那不是爱”。
想到这里,顾烬就忍不住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青紫的印子。
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甚至觉得,这点疼根本不配赎罪。
他开始学着顾辞曾经的样子,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变得安静、克制又温柔。
他会对着玻璃窗轻声说话,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病房里脆弱的人。
他说自己知道错了,说再也不会口是心非,说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听顾辞的。
他说会记住顾辞所有的喜好,会避开所有忌口,会学着好好照顾他的身体。
他说不再害怕世俗的眼光,不再逃避彼此的感情,只想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从前被顾辞捧在手心呵护的小孩,终于在失去之后,学会了如何去爱人。
连续数日的不眠不休,让顾烬肉眼可见地消瘦,下颌线变得愈发锋利明显。
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肤色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却依旧固执。
林伯特意从家里赶来,看着他这般模样,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无奈。
老人没有多说责备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顾老爷子也亲自打过电话,没有指责,只让他用行动弥补,好好守着顾辞。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是真的在悔,真的在痛,真的在改。
沈医生每天都会准时过来巡查,仔细查看顾辞的各项生命指标与恢复状态。
每次出来,他都会告诉顾烬,病人的情况很稳定,只是苏醒时间还无法确定。
顾烬从不追问,也从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点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重病之后的恢复急不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只要人还在就好。
他开始认真记下医生说的每一个注意事项,记下所有关于术后养护的知识。
小到饮食的温度与软硬度,大到情绪波动的控制,他都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
从前连自己生活都打理不好的人,如今却愿意为了顾辞,去学习一切陌生的东西。
走廊里的灯光昼夜不息,映着顾烬孤单而坚定的身影,成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其他病人的家属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好奇这个执着的年轻人到底在守着谁。
只有陈舟和林伯知道,他守着的是自己的全世界,是用生命爱过他的人。
白天的时候,顾烬会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顾辞平静的睡颜,一待就是一整天。
夜里气温下降,他就裹紧身上的外套,依旧不肯离开,固执得像个倔强的孩子。
他会回忆两个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回忆顾辞所有的温柔与包容。
回忆小时候顾辞替他挡下的麻烦,回忆生病时顾辞不眠不休的照顾。
回忆每一次他发脾气,顾辞都默默退让,回忆每一次他需要,顾辞都在。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被他嫌弃的关心,在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宝藏。
他越回忆,就越痛恨曾经的自己,越痛恨那些不假思索就说出口的伤人话语。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一定不会再任性,不会再逃避,不会再推开那个最爱他的人。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以及无法重来的过往。
他能做的,只有抓住现在的机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弥补,去偿还,去守候。
第四天的午后,阳光格外温暖,透过走廊的窗户,大片洒在地面上。
沈医生像往常一样走进ICU进行细致检查,顾烬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紧紧贴在玻璃窗上,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医生检查完各项指标之后,突然停下了动作,回头看向窗外的顾烬。
沈医生的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意。
他对着顾烬轻轻点头,用口型告诉他,病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清醒,很快就会睁眼。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顾烬的脑海里轰然炸开,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等这一刻,等了无数个煎熬的日夜,等得几乎要耗尽自己全部的力气与勇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怕惊扰到病房里即将醒来的人。
目光死死锁定在病床上的顾辞身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带来久违的暖意,也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等待画上句点。
顾烬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喊,哥,醒过来,看看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求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就好。
他的眼神虔诚而卑微,所有的骄傲与棱角,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磨平。
曾经有多肆意妄为,此刻就有多小心翼翼;曾经有多冷漠绝情,此刻就有多悔恨难当。
ICU外的等待,是他给自己的惩罚,也是他走向顾辞的,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他知道,苏醒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原谅与相处,会比等待更加漫长,更加艰难。
但他不怕,也不会退缩,无论顾辞是冷漠、是疏离、还是不愿理会,他都接受。
只要顾辞能平安健康地活着,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他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风轻轻吹过走廊,带动窗帘微微晃动,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慢慢发展。
顾烬依旧安静地站在窗外,目光温柔而坚定,守着他的光,守着他的余生。
这场迟来的追悔,这场倾尽所有的守候,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永不放弃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