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抱着顾辞遗落的手机,蜷缩在床上,直到眼泪流得脸颊发僵,才终于慢慢松开紧抿的唇,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哽咽。
他向来是这样,看上去热烈、外放、情绪来得汹涌,好像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可真到了痛得无法呼吸的时刻,他反而不敢放声大哭。
骨子里的自卑,像一根细弦,时时刻刻绷着,让他即便崩溃,也不敢太过失态。
他不配。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
不配被顾辞那样沉默温柔地爱着,不配让顾辞为他跨越山海,不配让那个向来沉稳克制、连情绪都不肯外露的人,为他红了眼,乱了心,狼狈至此。
顾辞从来都不是会把爱意挂在嘴边的人。
他沉闷,安静,话少,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别人不易察觉的细节里。
是清晨悄悄为他叠好的被子。
是出门前默默替他检查好的门窗。
是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东西,下次便会安静出现在桌上。
是千里奔赴而来,明明思念得快要发疯,也只是紧紧抱着他,哑着嗓子一遍遍确认他是否安好。
顾辞的爱,沉在骨血里,藏在动作里,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垮人。
而顾烬的爱,太烫,太烈,太直白。
他敢靠近,敢直视,敢在心里喊千万遍“哥”,敢在情绪上头时不管不顾地依赖。
可每一次热烈之后,更深的自卑就会将他吞噬——
他怕自己太过刺眼,灼伤顾辞。
他怕这段禁忌关系,毁了顾辞本该安稳明亮的一生。
他怕顾辞有一天会清醒过来,觉得他肮脏,觉得他不堪,觉得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所以他才狠下心,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所以他才装作冷漠,装作不在乎,装作昨夜的相拥与承诺,都只是一时糊涂。
“哥……”
顾烬把脸埋在顾辞睡过的枕头里,声音闷得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不爱你。
我是太爱了,才不敢留你。
屏幕再次微微亮起,将他泛红的眼眶映得清晰。
助理那两条消息,还停留在界面上。
一条问什么时候取手机。
一条轻声道出顾辞未曾说出口的心思——
【您……舍不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易击碎顾烬所有伪装。
他比谁都了解顾辞。
那个人沉闷内敛,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说痛,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往心底沉。
即便是舍不得,即便是放不下,他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只会借着旁人的口,轻轻透出那么一丝半缕。
连留恋,都克制得小心翼翼。
顾烬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屏幕,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这是顾辞留给他的,唯一一点甜。
细小微弱,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他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抓住一根快要断裂的浮木。
他终于撑着发软的身体,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房间里每一处,都还残留着顾辞来过的痕迹。
玄关处,顾辞换下的鞋子还安静摆在角落。
沙发上,顾辞坐过的位置,还微微陷着一点弧度。
厨房台面上,那只顾辞用来煮面的碗,还静静放在原地。
顾烬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碗沿。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
几个小时前,顾辞就是站在这里,身形挺拔,动作认真,明明是在外杀伐果断的人,却愿意为了他,弯腰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
那一刻,顾辞眼底的温柔直白而滚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碗面。
也是最痛的一碗。
顾烬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极轻地颤抖。
他热烈,他张扬,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怕,可此刻,他却怕得心脏发疼。
他怕顾辞真的不要他了。
怕顾辞被他伤透了心,从此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怕从此以后,山海相隔,他再也触碰不到那个沉默温柔、将所有爱意都藏在细节里的人。
他踉跄着起身,一步步走出公寓。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想去那个公园,想去那张长椅旁,再待一会儿。
想去他们刚刚重逢、刚刚相拥、刚刚说开心事的地方,再偷偷多留一刻。
街道依旧,风景依旧,阳光依旧。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沉默跟着他、默默护着他、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的人。
顾辞不会像他一样,把情绪写在脸上。
他只会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在他不经意回头时,轻轻递上一瓶水。
会在他走得快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会在他停下时,安静站在一旁,不催,不闹,只是陪着。
那是顾辞独有的温柔。
沉默,深沉,藏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里。
顾烬走到公园门口,脚步猛地僵住。
那棵树下,是顾辞曾经站过的地方。
那张长椅,是他们刚刚坐过的位置。
一闭眼,他就能清晰地看见——
顾辞一身风尘仆仆,眼底通红,明明压抑着滔天的委屈与恐慌,却还是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
他缓缓走到长椅旁,安静坐下。
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同样的风景,可身边空无一人,风一吹,凉得刺骨。
顾烬微微垂眼,指尖极轻地摸了摸身旁空着的位置。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顾辞的体温,浅淡,却真实。
他不敢靠过去,不敢太过贪恋,骨子里的自卑,让他连缅怀都小心翼翼。
他热烈,他冲动,他敢爱敢恨,可在这段注定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里,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拥有顾辞的温柔,不配拥有顾辞的沉默守护,不配拥有这份沉甸甸、小心翼翼的爱意。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安静地躺着。
顾烬将它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
屏幕冰凉,却像是能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温度。
这是顾辞的手机,里面装满了他的照片,装满了顾辞不曾说出口的心事,装满了一段沉默了十几年的深情。
他不敢开机,不敢多看,却又舍不得放下。
就像他不敢留住顾辞,却又拼了命地舍不得。
风轻轻吹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顾烬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收紧指尖,将手机握得更紧。
他没有哭嚎,没有自语,没有歇斯底里。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热烈与自卑,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知道,顾辞此刻一定也不好过。
那个沉闷内敛、习惯了隐忍的人,被他亲手推开,被他狠狠伤害,一定也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承受着蚀骨的痛苦。
顾辞不会说,不会闹,不会表现出来。
只会一个人安静地忍着,痛着,把所有伤口藏起来。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拉扯的禁忌。
一个爱得深沉克制,藏于细节,沉默不语。
一个爱得热烈滚烫,却又自卑敏感,不敢靠近。
互相深爱,互相折磨,互相把对方推远,又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拼命想念。
顾烬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动作很小,很轻,很小心。
像是在抱住那个,被他亲手赶走的、沉默又深情的人。
哥。
我不是不爱你。
我是太爱了,才不敢拖累你。
我是太爱了,才怕我这颗滚烫又卑微的心,配不上你沉默的温柔。
你舍不得。
我又何尝不是。
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世俗,隔着血脉,隔着我迈不过去的自卑。
只能这样,一寸一寸,互相虐着,痛着,念着,却不敢靠近。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椅空旷,风凉入骨。
顾烬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雕塑。
怀里的手机,是他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和顾辞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
痛很沉,很闷,像顾辞的性格。
甜很轻,很细,藏在无人看见的指尖。
拉扯很痛,很疼,刻在他们骨血里。
这一生,他们或许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