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相拥时有多滚烫,天亮之后,这份感情就有多需要藏进阴影里。
顾烬是在顾辞轻柔的触碰里醒过来的。男人指尖微凉,正小心翼翼擦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他一睁眼,便撞进顾辞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里,那里面藏着后怕,藏着珍视,藏着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滚烫心意。
“再睡会儿?”顾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独有的沙哑,“还早。”
顾烬却立刻收紧手臂,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像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兽。
他怕这只是一场醒了就碎的梦,怕自己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重新缩回冷漠的壳里,再一次把他推开。
“哥,你别躲了。”他闷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委屈,“再也别躲了。”
顾辞心口一紧,用力回抱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不躲了。小烬,我再也不躲了。”
可承诺说出口容易,真正要扛起来,才知道有多沉重。
他们没有父母撑腰,没有退路,从小就只有彼此。顾辞一路拼到今天,成了手握大权的总裁,看似站在高处,风光无限,可越是站得显眼,就越容易被人盯着,越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不能不在乎顾烬。
更不能不在乎,那些会像刀子一样,扎进他们生活里的闲言碎语。
“我要去公司。”顾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处理完事情,我尽快回来。”
顾烬身子一僵。
他都懂。顾辞是总裁,是整个公司的主心骨,不能因为他,就不管不顾。可理智再清醒,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明明昨夜才说过要一起面对,明明才紧紧相拥,可一到天亮,一到要面对外面的世界,他们就必须变回“正常”的兄弟,必须把所有的爱意都藏起来。
这种人前克制、人后疯魔的拉扯,比直接让他疼,还要折磨。
“……好。”顾烬慢慢松开手,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我等你回来。”
顾辞看着他强装懂事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多想就这么留下来,抱着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可他不能。
他伸手,轻轻捏住顾烬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等我。”
简单两个字,藏尽了所有的不舍与承诺。
顾辞离开后,空旷的屋子瞬间变得安静得可怕。
顾烬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还是昨晚那个角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顾辞身上清冽的气息,可身边的温度已经凉透。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哥在公司会不会被人发现?
会不会有人看出他们之间不对劲的关系?
会不会有人在背后议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哥那么骄傲,那么耀眼,要是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戳脊梁骨……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越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他什么都帮不上,只会拖累顾辞。明明是他自己不顾一切地要靠近,明明是他先动的心,可到最后,却要让顾辞一个人去面对外面所有的风风雨雨,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
一想到顾辞可能要面对那些隐晦的打量、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顾烬就心疼得喘不过气。他不怕疼,不怕苦,不怕世俗的眼光,可他怕顾辞因为他,受一点点委屈。
他开始恨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恨这层甩不掉的血缘,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上最不能喜欢的人。可再恨,他也放不下。
顾辞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在这冰冷世间里唯一的依靠,是他拼了命也要抓住的人。让他放手,比让他死还难。
这种想靠近又怕拖累、想放弃又舍不得的挣扎,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而另一边,顾辞一踏进公司,周身的温柔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种冷静、疏离、不怒自威的总裁气场。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身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夜的崩溃与坦诚,还残留在心底,可在这里,他不能露出半分异样。他是顾总,是整个集团的掌舵人,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颗看似无坚不摧的心,早就因为一个人,变得脆弱又敏感。
“顾总早。”
一路上,员工们恭敬问好,低头避让,没人敢直视他。他是掌权者,是大股东,没有人敢当面给他白眼,更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他职场冷暴力。
可世俗的恶意,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顾辞太敏锐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低头恭敬的员工里,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背后悄悄抬起,带着几分隐晦的好奇、揣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走廊拐角、茶水间门口、电梯口……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然后变成一片刻意的恭敬沉默。
不用听,他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前段时间他带着顾烬出席过一次私下的商业聚会,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氛围,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两个容貌都如此出色的年轻人,形影不离,眼神交汇间的默契与拉扯,根本藏不住。
那个圈子里,从没有秘密。
流言就像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攀附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更没有人敢摆在台面上质疑。可正是这种不敢明说、却人人心知肚明的打量,才最让人窒息那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高层会议上,几位元老级股东看似在汇报工作,目光却时不时若有若无地扫过他,欲言又止。
那眼神里有提醒,有规劝,有惋惜,还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只是给你留面子”的了然。
“顾总,您年轻有为,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一位老股东意有所指地开口,语气沉重,“只是人站得越高,越要注意言行。有些……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半个字提及顾烬,可每一个字,都砸在顾辞的心口上。
这就是世俗的压力。
不用辱骂,不用攻击,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注意言行”,就足以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在告诉他——
我们知道你的秘密,你最好收敛一点,别做出违背伦常、让人指指点点的事,别毁了自己辛苦打下的一切。
顾辞指尖在桌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眼神淡漠,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有分寸。”
简单五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没人再敢多言。
可只有顾辞自己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他的分寸,就是推开自己最爱的人,就是让顾烬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就是把所有的爱意都烂在肚子里,就是明明深爱,却要装作只是兄弟。
这就是世俗给他的“分寸”。
散会后,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看似繁华包容,却容不下他和顾烬那一点渺小又卑微的爱意。
他拥有财富、地位、权力,可以轻易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可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无所不能。
可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牵着顾烬的手走在阳光下。不能坦然地告诉全世界,他爱他。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压,都要让他崩溃。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顾烬的照片,少年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星光。
那是他偷偷存的,藏在最深的文件夹里,不敢让人看见。
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脸,顾辞眼底的冰冷一点点融化,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挣扎。
他不怕那些人的揣测,不怕那些隐晦的规劝,不怕所谓的名声扫地。
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这些流言像刀子一样飞回去,扎在顾烬身上。怕他的小烬,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怕他好不容易护在怀里的人,因为这段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遍体鳞伤。
他是总裁又如何?手握大权又如何?
在世俗的眼光面前,他依旧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人光明正大的幸福。
而此刻,家里的顾烬,还在漫长的等待里自我折磨。
他一遍遍地看着门口,期待着顾辞回来,又害怕他回来。期待能立刻扑进他怀里,确认他还在,又害怕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疲惫与为难,害怕自己真的成了他的负担。
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他既希望顾辞能在公司安心处理事情,不用被他拖累,又忍不住疯狂地想他,想他的拥抱,想他的温度,想他那句沙哑的“我喜欢你”。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明明顾辞说过不放手,可心里那根名为不安的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敢放松。
因为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活在世俗的阴影里。
不见光,不敢言,不能认。
顾辞在高处,承受着无声的审视与规劝;
顾烬在暗处,承受着无尽的不安与自我拉扯。
他们明明相爱,明明紧紧相拥过,明明说好要一起面对。
可世俗的墙,太高太厚。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段流言,都能成为一把刀子,把他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点点割碎。
一个在人前强装镇定,撑着一身傲骨,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
一个在人后默默等待,忍着满心委屈,害怕自己成为对方无法摆脱的累赘。
这世间最残忍的拉扯,莫过于此。
相爱,却不能张扬;
相守,却要藏躲藏躲;
明明是彼此的救赎,却被世俗定义成罪孽。
顾辞望着窗外的繁华,眼底一片沉凉。
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眼光,可他不能不在乎顾烬会不会疼。
顾烬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眼眶微微发红。
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指责,可他不能不在乎顾辞会不会累。
一个在云端,扛着流言蜚语,不敢低头;
一个在尘埃,等着归人,不敢靠近。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整个世俗的不允许。
而这份不允许,化作最细最密的针,扎在两人心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你们的爱,寸步难行。
可就算寸步难行,他们也不想放开彼此的手。
因为除了对方,他们一无所有。
因为除了相爱,他们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