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从写字楼里冲出来,深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可这点疼痛,却连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都比不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等待顾辞追上来。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仿佛只要走得足够快,就能逃离身后那片让他窒息的空气,逃离那个让他爱到发疯、也痛到绝望的人。
他没有回家。
那个曾经装满了温暖和安心的地方,那个处处都充斥着顾辞气息的地方,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归宿,如今却变成了他最不敢靠近的牢笼。
一想到回去之后,可能要再次面对顾辞的温柔与克制,面对那层捅不破也跨不过的隔阂,他就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又去了那家酒吧。
还是昨晚的那一家,还是那个熟悉的吧台,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慌。
仿佛上一刻,他还在这里用酒精麻痹自己,为了同一份得不到的感情,为了同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调酒师看见他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下意识地就提起了那个让顾烬瞬间炸毛的名字:“你怎么又来了?你哥……”
“别提他。”
顾烬打断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温度,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红,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绝望织而成的颜色,“给我酒。”
“你不能再喝了。”调酒师皱紧眉头,语气里的担心毫不掩饰,“昨晚你就喝了很多,再这样喝下去,你的身体会扛不住的,你还这么年轻,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我让你给我酒。”
顾烬的眼神猛地一沉,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狠戾与戾气瞬间冒了出来,那是只有在极度不安、极度痛苦、极度无助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模样。
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让人不敢再反驳半句。调酒师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是不敢再劝,只能默默转身,递上了一杯度数最低的酒。
顾烬接过来,仰头一口闷完。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口,可那样清晰的疼痛,却依旧远远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以为,昨晚在办公室里得到的那一点点松动,是故事的开始,是漫长等待后的转机。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幻想过,也许顾辞也是在意他的,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狠的一巴掌。
不能喜欢。
不能越界。
不能喜欢。
不能在一起。
不能承认。
那你为什么要抱我?
为什么要哄我?
为什么要在我快要彻底放弃、快要逼自己放手的时候,又伸手给我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好像再努力一点点,再坚持一下下,就能得到你?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盘旋,每一个都没有答案,每一个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留下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趴在冰冷的吧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一刻疯狂震动起来。
一遍,又一遍。
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哥。
顾烬盯着那片亮起的屏幕,盯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也让他痛不欲生的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久到电话被自动挂断。
他没有接,也不敢接。他怕自己一听到顾辞的声音,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强,所有下定决心的放手,都会在这句话面前,彻底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重重砸在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光,也砸碎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一字一顿,敲下了最狠、也最痛的话:
『别找我。』
『我们就这样吧。』
『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自己先崩溃了。
什么就这样吧。
什么你是你我是我。
他根本做不到。
也做不到放下顾辞。
他这辈子,从动心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做不到放下顾辞。
可他只能这样做。
只能逼自己放手,逼自己离开,逼自己不再去纠缠那个永远不会给他结果、永远不敢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他怕再靠近一点点,就会再次被顾辞亲手推开,再次体会那种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的绝望。那种滋味,一次就够了,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酒吧里面音乐嘈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可顾烬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寂静之中,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精一点点麻痹了他的身体,却始终麻痹不了他心里的疼。那些和顾辞有关的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温暖的,安心的,快乐的,甜蜜的……如今全部变成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扎在同一个伤口上,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酒吧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顾辞就站在阴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静静地看着吧台前那个单薄又狼狈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他一路跟着顾烬出来,看着他冲进酒吧,却不敢上前,不敢叫他,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怕自己一出现,就会再次给顾烬希望,然后再亲手掐灭;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这脆弱的平衡;怕自己一靠近,就再也控制不住心底压抑了十几年的感情。
就这么隔着一扇玻璃,两个人,近在咫尺,却隔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一个在里面,喝到麻木,自欺欺人。
一个在外面,痛到失语,无能为力。
谁也不敢靠近。
谁也不敢戳破。
谁也不敢承认——
他们早就越界了,只是不敢面对,不敢承认,不敢相爱。
顾辞在冰冷的夜里站了很久很久,夜风将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也吹凉了他整颗心。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顾烬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孤单落寞的背影,每一眼,都让他心口剧痛。
他想冲进去,把人强行带回家。
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心意。
想告诉他,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爱你了。
可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猛地一震。
顾辞几乎是立刻就摸了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三行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扎进他的心脏。
『别找我。』
『我们就这样吧。』
『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啪”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像极了他此刻早已碎裂不堪的心。
他弯下腰,却怎么也捡不起来,就像他怎么也捡不回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温柔,怎么也捡不回那个被他逼到绝境的少年。
“呵……”
顾辞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又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绝望。
是他亲手推开了顾烬。
是他亲手掐灭了所有的希望。
是他亲手把那个爱他入骨的少年,逼到了用最狠的话来保护自己的地步。
他是为自己是在保护顾烬,是在为他好,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依旧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小烬……”
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比谁都疼,想说他也爱他,爱到快要疯掉。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碎在冰冷的夜风里。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无法靠近。
有些爱,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直到酒吧快要打烊,顾烬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走。
顾辞立刻收紧了心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守着他这辈子最想珍惜,却最不能珍惜的人。
深夜的街道空旷又安静,只有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无法靠近,无法重叠。
就像他们之间,明明彼此深爱,却注定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