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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

祝卿好同人:千秋雪

刘泠天天来北镇抚司门口蹲着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也不知是从哪个嘴里先漏出去的,反正没出三天,整个锦衣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那个长乐郡主,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北镇抚司大门外,有时靠在马车边磕瓜子,有时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有时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里头。

锦衣卫们私下议论纷纷。

值房里,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却都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那个长乐郡主,天天来堵沈副千户。”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刚从外面轮值回来,一脸的神秘兮兮。

“真的假的?”有人不太信。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年轻后生往门外努了努嘴,“就今儿早上,沈大人从里头出来,她一下子就冲上去了,拽着沈大人的袖子不撒手。沈大人那张脸啊,黑得跟锅底似的。”

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哈哈哈哈,沈阎王也有今天?”

笑声压得很低,却憋得肩膀直抖。

沈阎王——这是他们私下给沈大人起的外号。那位爷平日里不苟言笑,眼神像刀子似的,往谁身上一扫,谁就觉得自己犯了死罪。整个北镇抚司,从上到下,没几个不怕他的。

“你们说,沈大人是不是哪儿得罪她了?”

“不知道。”年轻后生摇摇头,又压低声音道,“不过那郡主听说是个疯的。我跟你们讲,外头都传遍了,她拒了十几门亲事,把她那位继母气得够呛。有一回听说差点把人家媒婆打出去,拿扫帚撵了半条街。”

“嚯——”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她盯上沈大人,沈大人岂不是要倒霉?”

“未必。”一个年纪稍长的锦衣卫慢悠悠地开口,手里转着茶盏,“我看沈大人躲归躲,可你们发现没有,他也没真把人家怎么样。换个人敢这么堵他,早被扔出去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咦?有情况?”

“嘘——”年纪稍长的那个竖起手指,往门外指了指,“别乱说,小心让沈大人听见。”

几个人赶紧收了声,各自低头喝茶,可那眼神还在暗暗地交换着。

这些议论,刘泠也听见了。

有一次她靠在马车边磕瓜子,几个锦衣卫从旁边走过,没看见她,还在那儿说。

那棵老槐树的树荫正好遮住了她,几个人脚步匆匆,话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个郡主是不是有病?”

“肯定有病,没病谁天天来堵人?”

“沈大人也真是,直接轰走不就完了?”

“轰走?那是郡主,你敢轰?回头传到皇上耳朵里,你吃罪得起?”

“那也不能由着她这么闹啊……”

声音渐渐远了,几个人拐进了巷子,再说什么就听不清了。

刘泠听着,弯了弯嘴角。

有病就有病吧。

反正她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磕完手里的瓜子,把瓜子皮往荷包里一塞——这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不想给人家门口添脏。拍了拍手,她从马车边走出来,冲着那几个锦衣卫的背影喊了一声:

“喂!”

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很,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几个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过头。

看见是她,那几个人的脸一瞬间全白了。那脸色变得快的,跟变戏法似的。

“郡、郡主……”

领头的那个舌头都打结了,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往外冒。

刘泠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刚才说什么呢?再说一遍,让我也听听。”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那年轻后生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年纪稍长的那个倒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刘泠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下次说话小心点,别让正主听见。”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那背影狼狈的,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青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郡主,您不生气?”

刘泠看了她一眼。

“生气?生什么气?”

“他们说您……有病。”青荷小心翼翼地措辞。

刘泠笑了。

那笑容坦坦荡荡的,倒把青荷笑愣了。

“我本来就有病啊。”

青荷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刘泠靠在车窗边,目光越过那棵老槐树,落在北镇抚司的大门上。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儿,日复一日地守着,比她还有耐心。

“他们说得对,没病谁天天来堵人?”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青荷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伺候郡主这么多年,郡主的脾气她最清楚。外人都说郡主是疯的,可她知道,郡主只是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藏得太深太久了。

刘泠忽然问她:“青荷,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青荷摇摇头。

刘泠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五指张开,再张开,十二。

“十二年。”

青荷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年。

从七岁到十九岁,从懵懂孩童到及笄之年,从别人还只知道玩泥巴的年纪,到她被全城人指着说“那个疯郡主”的如今。

十二年。

刘泠收回手,继续磕瓜子。磕得很慢,一颗一颗的,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磕碎。

“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青荷,眼睛还是望着那扇大门。日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轻轻的,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青荷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郡主……”

她想说什么,想劝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二年。从七岁等到十九岁。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等过去了。

刘泠听见她的声音不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红着眼眶,刘泠愣了愣,然后摆摆手。

“行了,别哭。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她说完又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晚霞,红得有些寂寞。北镇抚司的屋檐在晚霞里勾勒出深黑的轮廓,那轮廓她看了这些天,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十二年都等了,再等几天算什么?”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她就那么靠在马车边,瘦瘦的一条影子,静静地望着那扇门。

等着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