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子

刘泠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来。

第二天早上，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继母身边的周嬷嬷。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像是贴在面具上的。

“郡主，陆夫人请您去正院用早膳。”

刘泠抬起头，看着她。

周嬷嬷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只凉透的手炉上，又移开。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泠站起来，跟着她走。

正院里已经变了样。廊下挂的灯笼换成了新的，门窗上贴的丧联也被人揭了去，换成了普通的红纸。丫鬟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快，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压着。

刘泠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红纸，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屋里摆着饭。继母陆氏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笑着招手：“阿泠来了，快坐。”

刘泠坐下。桌上摆着粥、点心、几碟小菜，热气腾腾的。她的肚子确实饿了，可看着那些食物，怎么也提不起筷子。

陆氏给她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还在长身体呢。”

刘泠看着那个包子，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她想起母亲以前也会给她夹包子，一边夹一边说“阿泠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很香。可她嚼着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阿泠，”陆氏放下筷子，语气温和，“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刘泠抬起头。

“你娘走了，这正院空着也是空着，”陆氏看着她，笑容温婉，“我住进来，也好照顾你父亲。你说呢？”

刘泠看着她。

这个女人，三个月前才进门。那时候母亲还活着，躺在床上，连起身都难。这个女人穿着大红的嫁衣，从正门抬进来，满府都是喜乐声。

母亲在病床上听着那些喜乐，一句话都没说。

“阿泠？”陆氏又叫了一声。

刘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随你。”她说。

陆氏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住的东厢那边，我让人收拾收拾，以后就是你的院子了。正院这边……”她顿了顿，“丫鬟婆子也要重新安排。你身边那个奶娘，年纪大了，我想让她回家养老，你说呢？”

刘泠的手一顿。

奶娘。从她出生就在的奶娘。母亲不在的这些天，只有奶娘还会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

“奶娘不能走。”她说。

陆氏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阿泠，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奶娘年纪大了，做事也不利索，留下来反而耽误事。我给你挑了几个能干的丫鬟，都是顶好的。”

“我只要奶娘。”

陆氏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阿泠，”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我是为你好。”

刘泠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她转身就走。

身后，陆氏的声音追过来：“阿泠，这府里的事，你父亲都交给我了。奶娘的事，我已经让人送她走了。”

刘泠脚步一顿。

然后她跑起来。

她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回自己的院子。院门开着，她冲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奶娘的包袱不见了。她睡的那张小床，铺盖卷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件东西。

刘泠走过去，拿起来。

是那件貂皮氅衣。

奶娘从柜子里找出来的。大概是那天夜里，丫鬟偷走之后，奶娘又帮她追回来的。

氅衣上放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郡主保重。”

刘泠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她裹着那件貂皮氅衣，蜷缩在床上。屋里没有点灯，窗外也没有月亮。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奶娘走了。母亲走了。这间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把脸埋进氅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氅衣上有奶娘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母亲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闻到了。

她闭上眼睛，紧紧抱着那件氅衣。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那件氅衣，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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