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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周家的贪婪与薄妄的试探

妄念成绫

鹿之绫没有立刻使用那根盲杖。她将它靠在床边,手指一遍遍抚过冰凉的金属杖身,像是在抚摸一件新得的武器。温热的粥已经变凉,但她慢慢吃完了,每一口都咀嚼得异常认真。窗外日影西斜,栖梧阁内的光线逐渐暗淡。她摸索着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演练着拿到盲杖后可能实施的、更进一步的“靠近”计划。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当她第一次尝试用盲杖探路,小心翼翼地走到离主宅稍近些的回廊下时,一阵尖锐而熟悉的、属于周太太的哭嚎叫骂声,隐约从主宅偏厅的方向传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撕开了薄宅表面宁静的假象。

那声音太熟悉了。

尖锐,高亢,带着市井泼妇特有的、将一切道理都搅成胡搅蛮缠的蛮横,以及一种贪婪被满足后又立刻膨胀出更大贪婪的、永不餍足的哭腔。

“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薄家就这么打发叫花子?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把人接回去!我们周家虽然比不上你们薄家大门大户,但也不至于养不起一张嘴!”

盲杖的尖端,轻轻点在回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鹿之绫停下了脚步。

清晨微凉的风穿过回廊,带着花园里刚修剪过的青草涩味,以及远处主宅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昂贵熏香气息。但此刻,这些气味都被那刺耳的哭嚎声压了下去。她甚至能“听”到声音在空旷厅堂里产生的细微回响,以及周围佣人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和脚步声。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沉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周家果然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贪婪,还要……不顾脸面。

她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处传来金属特有的、坚硬的凉意。这根盲杖,是薄妄给的“甜头”,也是他划下的、新的界限。现在,周太太的闯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搅乱了这微妙的平衡。

她该怎么做?

退回栖梧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不,声音已经传到了这里,薄宅的佣人不是瞎子聋子,她“恰好”在附近“散步”,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薄妄会怎么想?一个听到养母吵闹就立刻躲起来的、懦弱无用的瞎子?

还是……主动过去?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微微一滞。主动踏入那个明显是风暴中心的偏厅,面对周太太的撕扯,以及……薄妄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风险极大。周太太的贪婪和wc,她比谁都清楚。那女人为了钱,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薄妄……他会如何看待这场闹剧?如何看待她这个“麻烦”的源头?

风似乎更凉了一些,吹动她单薄的裙摆,贴在小腿上。

就在她指尖冰凉,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时,一阵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鹿小姐。”是那个年轻些的送餐女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或许是同情?“主宅那边……周太太来了,闹得厉害。薄先生让您过去一趟。”

果然。

躲不过去。

鹿之绫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点冰冷的了然,迅速沉淀,转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微微侧头,“看”向女佣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不安:“周阿姨?她……她怎么来了?薄先生他……生气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受惊的小动物。

女佣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您……过去就知道了。我扶您过去吧。”

“谢谢。”鹿之绫低声道谢,伸出手,任由女佣搀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盲杖。

从回廊到主宅偏厅,距离不算远,但鹿之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盲杖的尖端规律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她努力调动所有感官——脚下地面的材质从回廊大理石变成主宅内光洁的木地板,空气里的熏香味越来越浓,还混杂了昂贵的红茶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男性的冷冽烟草味。

薄妄在。

而且,很可能就在主位。

越靠近偏厅,周太太那尖锐的哭嚎声就越发清晰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供她吃供她穿,还送她上学!现在她攀上高枝了,就想一脚把我们踹开?没门!今天不把抚养费补足,我就在这不走了!让大家评评理,你们薄家是不是仗势欺人!”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手掌重重拍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

周太太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整个偏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丝冷冽的烟草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鹿之绫被女佣搀扶着,踏进了偏厅的门槛。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正前方,那股冷冽的烟草味和一种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薄妄在那里。

“鹿小姐到了。”搀扶她的女佣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鹿之绫独自站在门口,握着盲杖,微微垂着头。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之绫!我的之绫啊!”周太太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炸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带着廉价香水味的脚步声,朝她扑了过来。

鹿之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双肥腻的手紧紧抓住了胳膊。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瞬间将她包裹。紧接着,手臂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周太太的手指,正狠狠地掐拧着她的皮肉,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看看!你看看他们薄家是怎么对你的!就这么把你扔在一边不闻不问!连抚养费都想赖掉!跟阿姨回家,阿姨疼你,啊?”周太太一边哭嚎,一边更加用力地掐着她,仿佛要将所有对薄家的不满和贪婪,都发泄在这隐秘的暴力里。

疼痛让鹿之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痛楚。她甚至顺着周太太拉扯的力道,微微踉跄了一下,显得更加柔弱无助。

她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在薄妄面前。

在所有人面前。

她强忍着胳膊上那钻心的疼痛,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而是微微用力,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动作不大,带着一种徒劳的、柔弱的抗拒。

然后,她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正前方,那股冷冽烟草味和压迫感最浓郁的方向。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偏厅里:

“阿……阿姨。”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为难,“您别这样……我现在,是薄先生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接着,她微微侧身,更加明确地“面向”薄妄所在的方向,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柔软:

“薄先生对我……很好。”

最后两个字——“很好”,她咬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轻柔却坚韧的丝线,刻意地抛向了那个沉默的男人。

既是表演。

也是警告——警告周家,她现在“属于”薄妄,周家那套撒泼打滚,在这里行不通。

更是试探——试探薄妄,在她公然将他作为“靠山”和“庇护”宣之于口时,他会如何反应。

偏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周太太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鹿之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审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周太太似乎又要开口哭闹时——

“嗒。”

一声轻响。

是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的声音。清脆,冰冷,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然后,是“嚓”的一声,火石摩擦的微响。

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了优质烟草燃烧气息的冷冽味道,弥漫开来。

薄妄点了一支烟。

他没有立刻说话。

鹿之绫能“听”到极轻微的、烟草燃烧的咝咝声,以及……他似乎轻轻吐出了一口烟雾。

那气息,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和冰冷的压迫感。

周太太抓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终于,男人的声音响起了。

不高不低,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直直钉入鹿之绫的耳中:

“哦?”

一个简单的音节,带着玩味,和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对你很好?”

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疑问。

然后,那冰冷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赤l的、不容回避的压迫:

“说说看。”

三个字。

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寒光闪闪的刀。

鹿之绫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来了。

薄妄的试探。比她预想的,更直接,更锋利,更不留余地。

他不要她含糊其辞的“很好”,他要具体的、可验证的“证据”。他要看她如何圆这个谎,如何在他面前,将这场“痴情依赖”的戏码,演得真实可信。

周太太掐在她胳膊上的疼痛,此刻变得微不足道。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聚焦在那道冰冷的视线和那三个字上。

她不能犹豫太久。

犹豫就是心虚。

她必须立刻回答。

而且,答案必须“真实”——符合她目前处境和得到“赏赐”的“真实”。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温热的三餐。贴心的盲杖。这是薄妄“给”的,也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直观的“证据”。

但直接说出来,会不会太刻意?太像在列举“赏赐”?

她需要包装。

用“痴情”和“依赖”来包装。

鹿之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因为薄妄的突然提问而有些无措,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却清晰可见的红晕。

那红晕不是害羞,更像是一种被关注后的、受宠若惊的窘迫和……隐秘的欢喜。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温顺,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

“薄先生……给我吃的粥和菜,都是温热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温度带来的细微感动。

“以前……有时候会忘记,或者送过来就凉了。胃会不舒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但很快又扬起,“现在不会了。每天……都是温热的。”

她没有说“赏赐”,没有说“施舍”,她说的是“给我吃的”,带着一种被照顾的、理所当然的依赖感。

然后,她微微动了动握着盲杖的手,金属杖身与地面轻轻触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些,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耳根,声音也变得更轻,几乎像耳语,却足够让厅堂里所有人都听见:

“还有……这根手杖。”

“我……我那天摔倒了,走路不太方便。薄先生就让人送了这个给我。”

她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薄妄的方向,脸上那抹红晕未退,嘴角却极轻微地、近乎虔诚地弯了一下。

“现在……我能自己慢慢走一走,不会总是撞到东西,或者麻烦别人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单纯的、因为得到一点便利而由衷的开心,以及……一种将这份“好”默默记在心里、珍而重之的柔软。

整个叙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情绪,只有最朴素的细节和最细微的情感流露。

像一个真正沉浸在卑微爱慕和微小幸福里的盲女,在向别人笨拙地描述她心爱之人给予的、点滴的温暖。

偏厅里,依旧安静。

但气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周太太抓着她胳膊的手,彻底松开了,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和隐隐的畏惧。她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瞎子,在薄妄面前,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听起来情真意切的话?

而那冰冷视线的主人——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

短促,冰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嘲讽她的天真和容易满足。

又像是对她这番表演的……某种程度的认可?

鹿之绫分辨不出。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薄妄没有再追问。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

那冰冷的视线,转向了还在fl的周太太。

“听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周太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薄妄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挥了挥,对着一直如同雕塑般立在偏厅角落的两个黑衣保镖。

“请周太太出去。”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

“以后,”他的目光扫过门口垂首侍立的几个佣人,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是,薄先生!”佣人们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惶恐。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周太太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薄妄!你们薄家不能这么欺负人!之绫!之绫你说话啊!你就看着他们这么对你阿姨?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攀上高枝就忘了本!你会遭报应的!啊——!”

周太太的尖叫怒骂声,在保镖毫不留情的拖拽下,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主宅门外。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淡淡的烟草味,和无声的压迫感。

鹿之绫独自站在原地,握着盲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胳膊上被掐拧的地方,传来一阵阵hl辣的刺痛。但她一动不动,微微垂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在等。

等薄妄的下一个指令。

或者,等他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烟草燃烧的咝咝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她“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光洁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缓慢,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那冷冽的气息,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遥。

鹿之绫能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混合了烟草味的冷冽气息,几乎将她包裹。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

声音很近,很低,像贴着耳廓刮过的寒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演得不错。”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鹿之绫的心上。

她的血液,瞬间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