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当空，今夜的极域格外静谧。

神殿最高处，净渊独自从内殿走出，抬头望月。夜风吹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远处灯火通明，他没有去看，只是望着夜空中的紫月。

六万年前，他曾带她坐上紫月，游览整个妖族。她站在他身边，白衣如雪，眼里映着万千星辰。

“净渊，这里真美。”她说。

那是他听过最美的声音。

“梵樾，谢谢你的存在，谢谢你一路保护她。”

梵樾的神魂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护我所爱之人，不必你谢。”

净渊转身面向梵樾。月光下，两张相似的脸相对而立。一个是六万年的执念，一个是新生的希望。

“是啊，你爱的是白烁，我爱的是星月。”净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只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能一直走下去。一旦错位，便什么都是错的。我花了六万年寻找星月，直到现在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梵樾，望向远处。

“夜尊星月，其实早已不在。”

梵樾微微蹙眉：“你当真想清楚了？”

净渊笑了，笑容很淡，却有一种释然：“能够再见她一面，我已心满意足。”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串手链，星星与月亮的图案，六颗星珠环绕一颗月珠，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玉。

六万年来，这串手链从未离身。

星月神陨后，他在月隐海找了三天三夜。那时她的星光刚刚散尽，月隐海一片死寂。他在礁石缝里摸到这条手链，上面还沾着她的血。他把手链捡起来，在海水里洗干净，然后贴身收好。

从那以后，手链就一直贴着他的心口。白天有体温，夜晚有星光，像她从没离开过。

“或许我的苏醒，就是为了成全六万年后的你们。”净渊将手链重新放回怀里，伸出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紫色的光——那是他最后的妖神本源，六万年来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只剩这一点了。

光珠落在窗台上，发出柔和的光。

“我将妖神之力留给你，把梵樾还给白烁。”他看着梵樾，“从此世间再无妖神净渊，唯有妖神梵樾。”

梵樾沉默地看着那团光，良久才开口：“没有神格，你会死。”

“那又如何？”净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找了她六万年，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梵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净渊转身，向着夜空迈出一步。

“答应我，好好保护她。”他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夜风飘来，“不要让我和星月的遗憾，再次落在你和白烁的身上。”

梵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要去哪里？”

净渊抬起手，指了指天。

满天星辰。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夜空中的星月。

“今晚的星空真美。”他轻声说，嘴角带着笑，“星月，我来找你了。”

语毕，一缕神魂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化作淡淡的光，飞向夜空。

那串手链被他贴身放在胸口，随着他一起飞去。

月光下，手链上的星珠闪闪发光，和天上的星星一模一样。

月隐海。

六万年前的月隐海，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是高高在上的夜尊，而他只是前来应侍的神侍。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看破了他的伪装，还在尽心尽力的扮演着神侍，只觉得这个女子奇怪——这就是夜尊星月吗？冷冰冰。他对她产生了好奇，他想知道夜尊星月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她会不会笑？她会不会开心？

所以，妖神净渊开始每天给夜尊星月送不同的东西，有时是满院的花，有时是人间的话本子，有时是酒。

那时的她们或许才是最快活恣意的，没有人打扰她们，后来她们又在一起相伴百年，只是这百年在神的一生中实在是太短暂了，短暂的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就是这一百年，才支撑着净渊孤身游荡世间六万年，才能让净渊再次遇见星月的神格，再次看到了和星月一样的白烁。

六万年后，他的一缕神魂飞在夜空中，低头看着这片海。

月隐海还在，礁石还在，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白衣女子站在上面。

他握紧手中的手链，继续向前飞去。

飞了很久之后，净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像年轮，又像裂痕。

他知道这是什么。

神格已失，他应到消散在这世间，可是净渊却没有，只是有一点点老，有一点点弱。净渊望向夜空，“星月，是你吗？你舍不得我？那我继续来找你，好吗？”净渊撑着身子，继续前行，也许等这些纹路爬满全身，他就会彻底消散。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她在等他。

天快亮时，他落在一个小镇外。他已经飞不动了，那缕神魂太弱，需要休息。

他走进小镇，发现这里有个茶摊，一个老婆婆在卖馒头。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软软的，热热的，带着麦子的香气。

六万年没吃过东西了。原来凡人的食物是这样的。

他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钱。

老婆婆看着他，笑了：“年轻人，没带钱吧？”

他点头，有些尴尬。

老婆婆打量着他，忽然说：“年轻人，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是找人吧？”

他愣住了。

“我活了八十年，”老婆婆说，“见过太多找人的人。你眼睛很亮，跟那天上的星星似的。他们的眼睛和你一样——亮亮的，又空空的。但你的比他们亮。你要找的人，一定还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您怎么知道？”

老婆婆笑了：“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找过人。找了三十年，没找到。后来我不找了，开了这个茶摊。有一天，有个人路过，坐下来吃馒头。我一看，就是他。”

“他回来了？”

“没回来。但我等到他了。”老婆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

净渊看着老婆婆，忽然想起了星月说过的话：时间每一颗星星，都是我。

他把馒头仔细包好，放进怀里，和手链放在一起。

“谢谢您。”他说。

“去吧。”老婆婆挥挥手，“她等你呢。”

他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在茶摊前，正在给另一个客人拿馒头。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还在。

他继续走。

夜晚，他躺在荒野里看星星。

这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家，只有满天星辰。他把手链从怀里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下，手链上的星珠闪闪发光。

他对着天空伸出手，比了比那颗最亮的星。

“我第一站要去极北之地，”他对着星星说，“听说那里有个湖，能映出前世之人。你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那颗最亮的星星闪了三下。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六万年来，第一次笑得像个少年。

他闭上眼睛，让月光洒在脸上。

耳边仿佛有她的声音：“净渊，如果有来生，换你等我，好不好？”

他睁开眼睛，对着星星说：“好。我等你。我等到了。”

星星又闪了三下。

他把手链放回怀里，起身，继续走。

夜色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但脚步越来越坚定。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链。

还在。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馒头。

还在。

他继续走。

走了很久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纹路又深了一点。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她在等他。

每一颗星星，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方向。

第一章 夜启

第一章夜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