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至,宫门外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冷的潮气。
丞相府的马车候在右侧,程漾抱着剑坐在马车前头,闭目养神。
秦锦意“走吧。”
秦锦意残忍拒绝了沈熠让她留在宫中陪自己用晚膳的请求,难得早些时候“下班”。
程漾轻嗯了一声,跳下车替她掀开帘子。
秦锦意踩着脚凳上车,帘子放下一半时,忽然顿住了。
左侧那辆玄漆金纹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四匹马,银络头,车厢上隐约可见螭纹——是摄政王府的车驾。
她没动,只隔着半卷的车帘望过去。对面车帘也纹丝不动,沉沉的玄色像是凝住了最后一缕天光。
沈曜“秦相。”
沈曜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徐不疾,像是闲谈。
秦锦意“倒是走得巧,臣还以为王爷您要议到戌时。”
沈曜一向是个工作狂来着。
沈曜“政事多有秦相分忧,本王自然乐得清闲。”
也不见你肯放权,秦锦意暗暗腹诽。
秦锦意“王爷高看,臣只做自己分内之事。”
沈曜掀开车帘,看向她。
沈曜“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沈曜“良禽择木,本就是天道常理。”
沈曜“我想,今日在大殿之上,秦相看的很清楚。”
沈曜“本王还是那句话,秦相若是改变主意,本王随时欢迎。”
说罢,他放下帘子。
玄漆马车从秦锦意面前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年了,秦锦意想“跳槽”早就跳了。她当然看得出来沈熠没有当皇帝的料子,他若是投在一个勋贵或是富商家里,依他的性格最好不过,一辈子无忧无虑,可偏偏他投在皇家,还一下子成了皇帝。
先帝对秦锦意有知遇之恩,他老人家临终托孤,又大手一挥直接破格把她提到丞相之位。
父亲也曾教育她,君子立于世,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
所以啊,叛变是不能叛变的,小皇帝虽然贪玩,但是起码本性不坏,还很听话。
程漾“大人?”
程漾侧头询问她。
程漾“咱们走吗?”
秦锦意“走。”
秦锦意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晃动了一下,走在回府的路上。
……
秦府
一只脚刚踏进大门,就听见院中哭哭啼啼的声响。
秦锦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秦锦意“二哥。”
听见她的声音,一身青绿色衣袍的秦慕言跑着扑了过来,“妹妹~”
秦锦意“又怎么了?”
有时候秦锦意觉得,他们家祠堂可能出了点问题。大哥秦景然从小痴迷剑术,十五岁拿着一把剑就闯荡江湖去了,一去未归,现在没个影子。二哥秦慕言生了一副好容貌,日常喜欢臭美,和京城闺秀一起研究脂粉,后来做了长公主的驸马。
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可结婚时间一长,秦慕言总觉得长公主对他感情淡了,三天两头回丞相府找秦锦意哭诉,让他这个好妹妹替他主持公道。
秦锦意不爱听他们小夫妻打情骂俏的琐事,单手托腮,无聊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偏秦慕言在旁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管秦锦意是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秦锦意打了个哈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本就是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两天他们俩就该和好如初了。
秦锦意扬了扬下巴,给站在前面的程漾使了个眼色。
程漾会意。
悄悄挪到秦慕言身侧,一记手刀下去。
虽说这么对自己亲哥有点狠吧。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再不强行制止一下,依照秦慕言的性格,秦锦意今天晚上一定会听他絮叨至半夜。
太折磨人了。
秦锦意挥挥手,让府里的侍从把秦慕言带到他房间去。
秦锦意“捎个信给公主府。”
“是。”府里的侍从都很熟练了。
她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终于可以回屋休息。
秦锦意“北疆那边如何?”
程漾“已经把信送去。”
程漾“咱们的人带回消息,镇北侯世子在来京的路上。”
程漾“按照大人的指示,属下从营内派了六名精英暗中保护世子。”
秦锦意“想来镇北侯的儿子武功也不会差到哪去,保证他进京后先和我们的人接触就行。”
秦锦意“沈曜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程漾“摄政王和林家走得比较近。”
林家也是京城有些地位的世家,可惜太过保守,曾极力反对先帝改革,家主林劭和秦锦意的父亲是朝堂上的政敌。
秦锦意接班后,林劭依旧对她没有好脸色。
秦锦意“林劭那个老狐狸,先前沈曜拉拢他,还自持中立。”
秦锦意“看来这回开出的条件让他满意了。”
秦锦意“沈曜也挺下血本。”
林家即便在新政实施以后式微,其世家地位也在京城有不小的影响力。
秦锦意“继续盯吧,有新动作及时报给我。”
程漾“属下明白。”
秦锦意忽然想起白日里沈曜在御书房说的话。
秦锦意“对了,程漾你几岁了?”
程漾“属下今年二十二岁。”
秦锦意捡到程漾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秦锦意“你……会想成亲吗?”
他似乎也到了适婚年龄,在自己身边工作多年,秦锦意从没关心过这个。
现在想想,感觉自己这个“领导”当的有点太剥削人了。别把这孩子的大好青春熬过,以后娶不上媳妇儿了咋整。
程漾差点被这句话吓个踉跄,连忙摇头。
秦锦意“没有心悦女子?”
程漾“没有。”
程漾不敢直视她,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莫名羞涩起来。
秦锦意“是不是我平时给你安排的工作太多了。”
秦锦意反思道。
程漾“不会。”
程漾“属下感恩大人相救,希望多为大人分忧,即使一辈子伴大人左右也无悔。”
秦锦意“好啦,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只是你家人都不在世上,我也要替他们挂念你的终身大事。”
秦锦意“要是哪天真有了中意的人,我也好帮你备着,去人姑娘家提亲。”
程漾垂眸,没有接她的话,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秦锦意“怎么了?”
秦锦意总是能轻易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尽管程漾整天都板着一张脸,根本没有过多表情。
程漾“无事,大人早些休息。”
程漾说罢,转身退出房间,瞬间隐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