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来时,陈景明已经坐在院里了。
顶着鸡窝头,脸色发青,揉着太阳穴。看到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早。”他声音沙哑。
“头疼?”我问。
他点点头,有点委屈巴巴的。“那酒……后劲大。”
我没理他,去灶房煮粥。他跟进来,想帮忙,差点把装米的瓦罐打翻。
“一边待着去。”我把他轰出厨房。
吃饭的时候,他埋着头喝粥,安静得像只鹌鹑。偶尔偷瞄我一眼。
“那个……昨晚……”他欲言又止。
“昨晚你喝多了,撒酒疯,不记得了?”我故意说。
他猛地抬头,脸瞬间白了。“我……我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喝粥,“就是抱着村口的老槐树喊妈妈。”
他张大嘴,表情惊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骗你的。你就睡着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我好像……还说了些……不该说的?”
“你说玩具电话是乱说的。”我看着他。
他噎住了,耳朵尖慢慢变红。“……哦。”
吃完饭,我准备去土地庙继续干活。临时支撑架搭好了,得开始修柱子。
陈景明默默跟在我身后。
到了地方,我没指望他帮忙,自己拿起工具开始干。矫正柱础,修补腐朽的榫头。
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走开。回来时,手里拿着根生叔家的大茶壶和两个粗瓷碗。
“喝点水。”他把一碗水递到我面前。
我停下手,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开我的目光。
“谢谢。”我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
他好像松了口气,自己也端着一碗,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喝。看着我做工。
“这里……”他忽然开口,“其实挺有意思的。”
我没抬头。“哪里有意思?”
“这些老房子,老手艺。”他指了指土地庙,“还有这些人。简单,直接。”
“嗯。”
“我昨天……是不是很丢人?”他问。
“还行。比抱着槐树喊妈妈强点。”
他:“……”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我敲打木头的砰砰声。
“需要我帮忙吗?”他又问,“递个工具什么的?”
我看看他,把一把锤子递过去。“拿着。我需要的时候递给我。”
他郑重其事地接过锤子,像接过什么重要文件。然后站直了,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有点滑稽。但我没笑。
修到一根比较高的横梁时,我需要垫脚。旁边有摞起来的砖头,不太稳。
我正准备上去,陈景明忽然放下锤子,跑到我旁边。
“你踩我肩膀吧。”他说,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我愣住。“什么?”
“我比你高。踩我肩膀,稳当点。”他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决。
我看着他的后背。西装早就换掉了,穿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夹克,有点小,绷在身上。
“快点啊。”他催我,耳朵又红了。
我没再犹豫,扶着他的肩膀,踩了上去。他晃了一下,但马上稳住了。慢慢站起来。
“可以了吗?”他问,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可以了。”我说。这个高度正好。
他就不动了。稳稳地站着。我能感觉到他肩膀肌肉绷得很紧。
阳光照下来,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低头干活。他在下面当人肉梯子,一声不吭。
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干完那段活,我拍拍他肩膀。“好了。下来吧。”
他慢慢蹲下,让我下来。站起来时,他咧了咧嘴,揉了揉肩膀。
“重不重?”我问他。用他昨晚问我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然后笑了。“重。像头小牛犊。”
这次,是我先转开了视线。
“下午去后山砍点柏木。”我说,“做新的榫头,那种木头最好。”
“好。”他答应得很快,“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