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四周一片漆黑。

李火旺感觉自己正躺在一艘破旧的小船上，随着波浪起伏。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某种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这是……地狱吗？”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并非阴曹地府，而是一顶绣着寒梅的青色帐幔。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溶洞里的腐臭，而是一股清冷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檀香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火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只见房间的角落里，林傲雪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她闭着眼，手里捏着一枚冰蓝色的符箓，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这里是她的房间？

李火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和手腕——那些被麻绳勒出的血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皮肤。身上的破烂道袍也换成了干净的粗布麻衣。

“别乱动。”林傲雪并未睁眼，语气淡漠，“你体内的‘瘴气’还未排净，若是乱动气脉，只会爆体而亡。”

李火旺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溶洞、炼丹炉、癞子头的血、丹阳子的遁走……

还有那个眼神阴冷的张明远。

“那个歪嘴的女人呢？”李火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傲雪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疯癫的师娘。

“她疯得更厉害了，在隔壁房间闹腾，被我暂时封住了穴道。”林傲雪站起身，走到李火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谁？为何会落入丹阳子手中？”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看穿李火旺的灵魂。

李火旺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如果让林傲雪知道他是个“疯子”，或者是个“穿越者”，恐怕下场不会比被炼丹好多少。

必须撒谎。

或者说，必须说“真话”。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疯子说的话，往往才是最可信的“真话”。

李火旺抬起头，直视着林傲雪的眼睛。他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即变得惊恐，最后化作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

“我是……我是来杀他的！”李火旺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颤抖，“我是天上的巡天使者！那个老妖道……他偷了王母的蟠桃，我要把他抓回天庭受审！”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仙子饶命！仙子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看仙子洗澡……不，我是说，我不该贪恋凡间的酒肉！”

林傲雪皱起了眉头。

她修的是玉清派的“太上忘情”入门心法，最擅长洞察人心。眼前这个男人，脉搏紊乱，眼神涣散，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体内确实残留着极重的“心魔”之气。

“你……”林傲雪刚想开口。

“仙子你看！”李火旺突然指着墙角，惊恐地大叫，“那里有只鬼！他在笑！他在笑你剑法不好！”

林傲雪下意识地转头，剑气已在指尖凝聚。

但墙角空空如也。

等她回过头时，只见李火旺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嘟囔着：“别杀我……别杀我……我是好人……”

那副模样，凄惨、懦弱、疯疯癫癫。

林傲雪眼中的杀意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

“罢了。”她收起剑气，冷冷道，“你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也是常理。暂且在此养伤，待我师门来人，再做定夺。”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仙子！”李火旺突然喊道。

林傲雪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还有何事？”

“那个……那个丹阳子跑了，他还会回来的。”李火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诡异，“他躲在你的影子里……不，他躲在你师兄的心里。他会吃掉你的剑，喝掉你的血……”

林傲雪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师兄？张明远？

“胡言乱语。”林傲雪冷哼一声，推门而出，但关门的动作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房间里只剩下李火旺一个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火旺眼中的疯癫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峰，这里是玉清派的山门外围。

“心素……”李火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番疯话虽然骗过了林傲雪，但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却被激活了。那是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只要他坚信自己是“对”的，世界就会扭曲来迎合他。

这就是“心素”的力量吗？

“张明远……”李火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阴冷的师兄，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他肯定看到了自己杀死癞子头的那一幕，也听到了自己喊出的“巴虺”。

他把自己当成了棋子。

“想把我当垫脚石？”李火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把谁炼成了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林傲雪那种轻盈如风的脚步，而是沉稳、有力，带着某种压迫感。

李火旺迅速换上那副疯癫的表情，缩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头，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门开了。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英俊，剑眉星目，看起来正气凛然，但李火旺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是张明远。

“师妹说你醒了。”张明远微笑着走近，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我是她的师兄，张明远。这是一碗‘安神汤’，喝了它，你的疯病就会好了。”

他将药碗递到李火旺面前，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火旺看着那碗药。

他知道，这绝不是安神汤。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陌生人给的食物，往往都是毒药，或者是控制人的手段。

“不……我不喝……”李火旺缩着身子，颤抖着，“那是毒药……那是毒药……”

“乖，喝了它。”张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却冷了下来，“否则，我就把你扔回溶洞去，让丹阳子把你抓走。”

李火旺抬起头，看着张明远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

在这一瞬间，李火旺分不清眼前是幻觉还是现实。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喝，现在就会死。

他颤抖着手接过药碗，凑到嘴边。

张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边，似乎在欣赏风景，实则背对着李火旺，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火旺看着张明远的背影。

突然，他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师兄……”李火旺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尖细而诡异。

张明远脚步一顿，回头：“怎么？”

“师兄，你的背后……”李火旺指着张明远的后背，瞳孔剧烈颤抖，“有只手……那只手在摸你的剑……那是丹阳子的手！他在笑！他在说……说你也是他的药引子！”

张明远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长剑。

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是疯话，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就在这一瞬间，李火旺猛地将碗中的药液泼向地面，然后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向窗户！

“砰！”

窗户被撞碎，李火旺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里是三楼，下面是玉清派的后山竹林。

“该死！”

张明远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个黑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看着地上的药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有点意思……”张明远舔了舔嘴唇，“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玩。”

竹林深处。

李火旺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淋漓。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得罪了张明远。在这个陌生的修真世界里，他没有修为，没有背景，只有一个疯子的脑子。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就是李火旺。

一个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却能在绝境中咬断敌人喉咙的疯子。

“我要活下去……”李火旺喘息着，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我要把你们……都烧成灰！”

前方，是一片迷雾笼罩的禁地。

李火旺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而在他身后，几道黑影正悄然逼近。

第2章：谁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