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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烽烟照玉颜

胤大承平二十三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刚入十月,北境的朔风便卷着碎雪,将天地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雁门关外的官道上,一支南迁的车队正艰难跋涉,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皱了皱眉——那不是雪的味道,是血。远处天际有浓烟升起,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姑娘,快放下帘子。"贴身丫鬟青杏急忙来拉她,"外头冷,您的身子才将将好了些。"

"无碍。"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今年十七,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容貌,眉如远山,眸似点漆,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三日前,她们还在太原府的驿馆里歇脚。那时沈知微染了风寒,高热不退,错过了原定启程的日子。父亲沈崇山本欲等她病愈再走,却接到急报——北狄人破了云中郡,屠城三日,血流漂杵。

沈崇山当机立断,留下长子率家丁护送女眷先行,自己则去联络旧部,筹备后续事宜。沈知微被扶上马车时,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对兄长说:"务必走小路,避开官道。北狄人的游骑神出鬼没,不可不防。"

可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官道上。

"青杏,去请大公子来,我有话要说。"

青杏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去了。不多时,车帘再次被掀开,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披着狐裘大氅,眉目与沈知微有三分相似,正是沈家大公子沈知远。

"妹妹何事?"

"大哥,我们离雁门关还有多远?"

沈知远展开手中的羊皮地图,指尖在一处停顿:"约莫三十里。按这个速度,明日黄昏能到。"

"不能走雁门关。"沈知微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往西南绕行四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火台,从那里的山谷穿过去,可直接进入太原盆地。"

"那是蛮荒小道,马车过不去。"

"那就弃车。"沈知微抬眸,"大哥,你闻不到吗?风里有血腥味。雁门关……怕是已经不太平了。"

沈知远神色微变。他并非庸碌之辈,只是这些年醉心诗书,对兵事不甚敏感。被妹妹这么一点,他也察觉出异样——这官道太静了,静得反常。往日里南来北往的商队、逃难的百姓,如今一个不见。

"可父亲吩咐……"

"父亲三日前的消息,说的是云中郡失守。"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今早我在车轮上刮下来的,是石灰。北狄人惯用石灰标记追踪,他们已经在附近了。"

沈知远倒吸一口冷气。

"传令下去,"沈知微已经掀帘而出,声音被风雪送出去,"全员弃车,只带干粮和细软,走西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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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车队在一处山坳里重新集结。

沈知微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站在风口上指挥。她让青杏将药材分发给众人,又命管事将带不走的财货埋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做好标记。

"姑娘,您怎么懂这些?"青杏一边帮她系紧斗篷,一边小声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的话:"微儿……北境的冬天……会吃人……若有一日……一定要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

母亲沈柳氏是个谜一样的女人。她从不提自己的娘家,却精通医术,尤擅外伤。沈知微从小跟着她识药草、背汤头,十岁时就能独自处理简单的刀伤。母亲还教她看地图、辨星象、识马蹄印,说这些都是"保命的本事"。

十四岁那年,母亲病逝。临终前,她将一个檀木盒子交给沈知微,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母亲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拿着它去北境……找……找……"

话未说完,人已经去了。

沈知微从未去过北境,也从未想过要去找谁。她只知道,母亲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而那些秘密,随着母亲的死,永远埋进了黄土。

"姑娘!大公子请您过去!"

沈知微收回思绪,快步走向队伍前方。沈知远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具尸体——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仰面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一支狼牙箭,鲜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碴。

"死了不到两个时辰。"沈知远脸色发白,"是猎户,不是军户。北狄人的游骑已经渗透到这么深了。"

沈知微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支箭。箭杆上刻着模糊的铭文,被血污覆盖,看不太真切。她用手指抹去冰碴,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萧"字。

"怎么了?"沈知远问。

"没事。"沈知微迅速起身,"大哥,让所有人噤声,我们立刻进山。"

她没有告诉兄长,那支箭不是北狄人的。北狄人用的是白翎箭,而这支箭的尾羽是黑色的,箭杆上的"萧"字,分明是大胤北境军的标记。

也就是说,在这附近活动的,不止有北狄游骑,还有大胤的军队。而无论是哪一方,对于一支毫无防备的南迁车队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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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比想象中更难走。

积雪掩盖了原本就崎岖的山道,队伍里不断有人滑倒。沈知微让青杏搀着一个年迈的嬷嬷,自己则走在最前面探路。她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先戳一戳前方的积雪,确认没有陷阱。

"姑娘,歇一歇吧。"管事沈忠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后头有人走不动了。"

沈知微看了看天色。雪已经小了,但云层压得更低,怕是还有一场大风雪。她指着前方一处突出的岩壁:"到那里休息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必须走。"

"是。"

岩壁下方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洞,勉强能遮风挡雪。沈知微让老弱妇孺先进去,自己则带着几个家丁在洞口警戒。她取出母亲留下的玉佩,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下来。

"姑娘,喝点热水。"青杏递来一个竹筒。

沈知微刚接过,忽然神色一凛。她猛地按住青杏的肩膀,将她压低了身子:"别出声。"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但被风送了过来。不是一骑,是一群,而且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

"进洞!所有人进洞!熄灭明火!"

沈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紧迫感。众人慌忙往洞里挤,沈知远想拉妹妹一起,却被她甩开:"大哥,你带人从洞后出去,往高处爬,找地方藏起来。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你疯了?"

"他们追的是马蹄印和人气。"沈知微已经将斗篷反过来披上——那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里衬,在雪地里不易被发现,"我穿着白衣,趴在雪里,他们发现不了。等他们过去,我再去找你们。"

"不行……"

"大哥!"沈知微抓住兄长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沈家不能绝后。你活着,才能去找父亲,才能……才能给我报仇。"

她说完,不等沈知远回应,已经翻身滚出洞口,像一片雪花般融入了茫茫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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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趴在雪地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选的位置很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方,背风,且能看清来路的动静。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数着,七骑,八骑……不,后面还有,至少有二十骑。

不是北狄人。北狄人骑的是矮脚马,蹄声沉闷,而这些马匹高大,蹄声清脆,是大胤军中的战马。

她稍稍抬起头,透过岩石的缝隙望去。

风雪中有黑影逼近,渐渐地能看清轮廓。那是二十余名骑兵,皆着玄甲,外罩黑色斗篷,斗篷上绣着银色的纹路——沈知微瞳孔一缩,那是镇北侯府的家徽,展翅的雄鹰。

镇北侯萧牧,北境的守护神,也是这场战争的统帅。他的亲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雁门关失守了吗?

骑兵在岩洞前方停了下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身材颀长,即便隔着风雪,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气势。他走到洞口,俯身查看地上的痕迹,然后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出来。"

洞里一片死寂。

"我数到三。"那人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一。"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那人的侧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轮廓深邃,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没有戴头盔,黑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二。"

洞里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是沈忠颤抖的声音:"军、军爷饶命!我们是南迁的良民,不是奸细……"

"三。"

刀光一闪,沈忠的声音戛然而止。沈知微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看见沈忠的尸体倒在地上,脖颈间喷出的热血在雪地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搜。"年轻将军收刀入鞘,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亲卫们下马,举着火把往洞里走。沈知微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能动,现在出去只是送死。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的人被屠戮……

"将军!"一名亲卫忽然喊道,"洞后有脚印,往山上去了!"

年轻将军眯起眼睛,望向风雪弥漫的山坡。片刻后,他翻身上马:"追。留两个人在这里,处理干净。"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沈知微趴在雪地里,浑身僵硬,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她听见留下来的两个亲卫在抱怨这鬼天气,听见他们拖拽尸体的声音,听见刀剑刺入肉体的闷响……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出来吧。"

是那个年轻将军的声音。他没有走,他一直知道这里藏着人。

沈知微没有动。她在赌,赌他是在诈她。

"雪地上有爬行的痕迹。"那人的声音近了,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以为反穿斗篷就能骗过我?灰白色的里衬,是沈氏商号的标记。沈崇山的女儿,果然有点意思。"

沈知微猛地抬头。

那人已经站在岩石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困兽。他生得极好,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情境下,沈知微也注意到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温度。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沈知微的下巴,"但我认识这件斗篷。三年前,沈崇山从北境运走了一批药材,其中有三百件这样的斗篷,是军需物资。他倒是会做生意,连军饷都敢贪墨。"

"那是朝廷的调令,父亲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年轻将军冷笑一声,"朝廷的调令是拨给镇北侯府的,不是拨给沈崇山中饱私囊的。若非如此,那年冬天,北境军也不会冻死三千人。"

沈知微愣住了。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件事。

"带走。"年轻将军收起刀,转身离去,"沈崇山的女儿,值不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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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被绑在马鞍上,像一件货物。

她没有被扔进洞里,这是唯一的"优待"。那个年轻将军——她后来从亲卫的交谈中得知,他是镇北侯世子萧凛——似乎对她另有打算。

"世子,山上的那些人要追吗?"一名亲卫问。

"不必。"萧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他们逃。逃回太原府,沈崇山才会知道女儿在我手里,才会乖乖把那批药材吐出来。"

"可侯爷那边……"

"父亲那边,我自会交代。"

沈知微闭上眼睛。原来如此。萧凛不是要杀她,是要用她做人质,向父亲索要那批药材。可父亲早已南迁,此刻不知在何处,又如何能收到消息?

更重要的是,那批药材……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紧锁的眉头,想起父亲这些年对北境事务的讳莫如深。或许,那里面真的有什么隐情。

马队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雪渐渐大了。萧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下令休整,亲卫们下马生火,将沈知微扔在一棵枯树下。

"给她点水。"萧凛头也不回地吩咐。

一个亲卫拿着水囊走过来,粗鲁地塞进沈知微嘴里。她呛了一下,却贪婪地吞咽着。水很凉,带着皮囊的腥气,但此刻比琼浆玉液还要珍贵。

"世子,"另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前方发现北狄人的游骑,约莫五十骑,正往这个方向来!"

萧凛站起身,望向风雪深处。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线条如同刀刻。

"列阵。准备迎战。"

"世子,我们只有二十人……"

"北狄人是轻骑,我们是重甲。"萧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逸待劳,胜算在五成以上。去传令。"

亲卫领命而去。萧凛转身,走到沈知微面前,抽出匕首割断了她脚上的绳索,却保留了手上的绑缚。

"会骑马吗?"

沈知微点头。

"一会儿打起来,你往东南方向跑,那里有我们的接应。"他将一匹马牵到她面前,"别耍花样,这马认主,你骑不出三里就会被甩下来。到了接应点,报我的名字,有人会收留你。"

沈知微愣住了:"为什么?"

萧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有厌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贪墨军饷,罪该万死。但你……"他顿了顿,"你方才趴在雪地里,明明可以逃走,却没有。你在等洞里的人安全了才动,是不是?"

沈知微没有回答。

"愚蠢。"萧凛翻身上马,"但不算坏。"

他抽出长刀,刀锋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列阵!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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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沈知微终生难忘。

二十名玄甲骑兵,在风雪中列成锥形阵,像一柄黑色的尖刀,刺入北狄人的洪流。萧凛一马当先,长刀所过之处,血光迸溅。他的骑术精湛得可怕,在敌阵中穿梭自如,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性命。

但北狄人太多了。他们像蝗虫一样涌上来,用弯刀砍,用狼牙棒砸,甚至有人下马去砍马腿。玄甲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又被新雪覆盖。

沈知微没有跑。

她躲在枯树后面,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她不懂兵法,但她看得出,萧凛是在故意吸引火力,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世子!撤吧!"最后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冲到萧凛身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凛没有回答。他的刀已经卷刃,左臂上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五人,而北狄人还有三十余骑。

"你们先走。"他说,"我断后。"

"世子!"

"这是军令!"

亲卫们红了眼眶,却不敢违抗。他们拨转马头,向东南方向突围。北狄人想要追击,却被萧凛一人一骑拦住。

"来啊!"萧凛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狂傲,"北狄的狼崽子们,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胤的将军!"

他催马冲向敌阵,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沈知微握紧了拳头。她看见萧凛的马被砍断了前蹄,看见他摔落在雪地里,看见三把弯刀同时向他劈去……

然后,她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也许是母亲教的那些"保命本事"在作祟,也许是她根本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哪怕那个人刚刚杀了沈忠,哪怕他是父亲的仇敌。

她抄起地上的一把弯刀——那是某个北狄人的遗物——从背后扑向最近的一个敌人。刀锋划过那人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了她满脸。

"走!"她拽起萧凛的胳膊,"跟我走!"

萧凛愣住了。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发什么愣!"沈知微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想死也别死在这里!"

这一巴掌把萧凛打醒了。他借着她的力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山谷深处逃去。

北狄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沈知微对地形的熟悉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带着萧凛钻进一处狭窄的山缝,又爬上一段陡峭的岩壁,最后躲进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洞穴。

"这里……"萧凛喘着粗气,"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教的。"沈知微撕开裙摆,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北境的山川地貌,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萧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昏过去了。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自嘲。

"沈崇山的女儿……有趣。"

"别说话。"沈知微按住他的伤口,"箭上有倒刺,我得把它拔出来。会很疼,你忍着点。"

萧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咬在嘴里。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一拔。鲜血喷涌而出,萧凛的身体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沈知微迅速用布条勒住伤口上方,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敷上——那是母亲留下的秘方,止血生肌有奇效。

"你随身带着这些?"萧凛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母亲是医者。"沈知微简短地回答,"我也算半个。"

她帮他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他身上的其他伤势。万幸,没有致命伤,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那些北狄人……"萧凛想要起身,被沈知微按住了。

"他们进不来。这个洞口只能容一人通过,易守难攻。"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等风雪停了,他们自然会离开。"

萧凛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复杂。火光映照下,这个女子的侧脸柔和而坚毅,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我方才差点杀了你的人。"

"沈忠不是我的人,他是沈家的管事。"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已经杀了。一报还一报,我不欠你什么。"

"那你为何……"

"因为你没有杀我。"沈知微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本可以,但你没有。你说我愚蠢,但你又何尝不是?明明可以跟着亲卫一起撤退,却要留下来断后。你以为你是英雄?不过是逞匹夫之勇。"

萧凛沉默了。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光摇曳。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相对而坐,一个是北境的世子,一个是江南的千金,本该是敌对的双方,此刻却相依为命。

"你说得对。"良久,萧凛开口,声音低沉,"我确实愚蠢。但我不能退。我若退了,北境就完了。"

"什么意思?"

萧凛没有回答。他望着洞外的风雪,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沈姑娘,"他忽然说,"你母亲……可是姓柳?"

沈知微的手一抖,火钳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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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萧凛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是醒。沈知微守着火堆,一夜未眠。

天亮时,风雪停了。洞外的北狄人早已离去,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萧凛的伤势稳定了许多,沈知微的金疮药果然奇效。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疼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走吧。"他说,"我的接应应该就在附近。"

沈知微没有动:"你昨晚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我母亲。"沈知微盯着他,"你为何知道她姓柳?"

萧凛与她对视片刻,最终移开了目光:"我猜的。北境姓柳的医者不多,能有你这般造诣的,更是凤毛麟角。"

"你在撒谎。"

"随你怎么想。"萧凛站起身,向洞外走去,"沈姑娘,你我立场不同,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今日之后,你是沈崇山的女儿,我是萧牧的儿子,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他走到洞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但昨晚的救命之恩,萧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奉还。"

说完,他消失在晨光中。

沈知微独自坐在洞里,握紧了母亲留下的玉佩。那上面的雄鹰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未说完的话:"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拿着它去北境……找……找……"

找谁?

萧凛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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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在洞里等了整整一天,终于等来了沈知远。

兄长带着几个幸存的家丁,几乎是爬着找到这里的。他们昨晚逃上了山顶,躲在一处石缝里,亲眼目睹了山下的厮杀。

"妹妹!你还活着!"沈知远抱住她,涕泪横流,"我以为……我以为……"

"大哥,我没事。"沈知微轻拍他的背,"其他人呢?"

沈知远的身体僵住了。他松开妹妹,眼神躲闪:"只……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了。北狄人……北狄人追上了后队……"

沈知微闭上了眼睛。

沈家这一支,原本有三十七口人。如今,只剩下七个。

"父亲呢?"她问,"有父亲的消息吗?"

"没有。"沈知远摇头,"但我们遇到了南迁的难民,说太原府已经封城,父亲……父亲可能被困在城里了。"

沈知微沉默良久,然后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积雪:"走吧。"

"去哪儿?"

"太原府。"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找父亲,然后……去北境。"

"北境?!"沈知远惊呼,"你疯了?那里正在打仗!"

"我知道。"沈知微望向北方,那里是萧凛离去的方向,"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情,我要亲自弄清楚。"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想起那个眉骨有疤的年轻将军,想起他说的"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不,她不信命。

母亲留下的谜团,沈家的血债,还有那个在风雪中为她断后的身影……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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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原府。

沈知微站在城门外,望着紧闭的城门和高悬的"免战牌",心中一片冰凉。

守城的将领认得沈知远,放他们进了城,却带来一个噩耗——沈崇山三日前出城联络旧部,至今未归。有探子回报,他在途中遭遇北狄游骑,生死不明。

"北狄人?"沈知微皱眉,"雁门关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

将领苦笑:"姑娘有所不知,雁门关……已经失守了。镇北侯萧牧前日病逝,世子萧凛下落不明。北狄大军长驱直入,太原府怕是守不住了。"

沈知微如遭雷击。

萧凛……下落不明?

她想起那个风雪中的洞穴,想起他离去时的背影。他明明说要去接应点,怎么会……

"姑娘,快走吧。"将领催促道,"朝廷已经放弃北境,诏令今日刚到,命所有军民南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知远没有犹豫,拉着妹妹就要走。沈知微却挣开了他的手。

"我不走。"

"妹妹!"

"父亲生死未卜,我不能走。"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萧凛。"

沈知远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沈知微已经转身,向城门走去。

"他欠我一条命。"她说,"在还清之前,他不能死。"

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沈知远的呼喊隔绝在外。沈知微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雪花又开始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不知道萧凛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往东南方向跑,那里有我们的接应"。

东南方向,是镇北侯府的驻地,云中郡。

那里,如今已经是北狄人的天下了。

沈知微裹紧斗篷,将玉佩贴在心口,一步步走向风雪深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云中郡的废墟中,萧凛正站在父亲的灵柩前,手中握着一封染血的密信。

信是萧牧临终前写的,只有八个字:

"柳氏有女,玉佩为凭。护其周全,以赎前愆。"

萧凛想起那个在风雪中为他拔箭的女子,想起她说的"我母亲是医者",想起她听到"柳"字时颤抖的双手。

原来,她就是那个"柳氏女"。

原来,父亲这一生负了的人,不止母亲一个。

"世子,"亲卫在门外禀报,"探子来报,太原府已经封城,沈崇山的女儿……没有随难民南撤,而是往云中郡来了。"

萧凛握紧那枚玉佩——那是他从父亲枕下找到的,与沈知微身上那枚,分明是一对。

"她一个人?"

"是。"

萧凛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接应。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准备两副棺木。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萧凛,以命相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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