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

1.沈迟也学琴的第三周，沈时简发现自己开始掐起了时间

周六上午九点到九点四十五，这四十五分钟，她原本该去图书馆的，但她每次都会在琴行对面的奶茶店坐一会儿，等这四十五分钟过去

奶茶店的窗户正对着琴行，透过玻璃，能看见沈迟也坐在钢琴前面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背挺得很直

沈时简端着奶茶，没喝，就那么看着

有一次店员过来问她要不要加糖，她愣了一下，说不用，其实奶茶已经凉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包括沈迟也

2.十月最后一个周六，下起了雨

江临的秋雨，细细密密的，下起来就没完

沈时简把沈迟也送到琴行，撑伞站在门口，看着老师把她接进去

“你去忙吧，下课来接就行”老师说

沈时简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她没去图书馆

她撑着伞，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奶茶店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杯原味奶茶，不加糖

她坐下，看向窗外

雨把玻璃晕成模糊的一片，对面的琴行笼在水汽里，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很暖

沈迟也坐在钢琴前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低着头，看着琴键，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老师站在旁边，偶尔弯腰指点什么

沈时简就那么看着

雨打在窗户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3.那天晚上回家，沈迟也在房间里练琴，不是真琴，是老师给的纸键盘，硬纸板上的那种，她说要练习指法，每天都要练

沈时简路过她房间门口，脚步慢下来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沈迟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在数拍子：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沈时简站在门外，没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开，这是沈迟也的房间，她没理由站在这里

但她没走

她就那么站着，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认真，一下一下数着，偶尔数错了，重新来

“一、二、三、四——不对，一、二、三、四……”

沈时简的嘴角动了动

她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她只是继续站着

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的数拍子声停了，换成椅子挪动的声音，沈时简这才转身，轻轻走开，回到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她在“病情记录”里写：

“10.26 雨

她在房间里练指法，数拍子”

“我在门外听了很久”

“没让她知道”

写完她又把最后一行字划掉了

没让她知道……

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

她也没回答自己

4.从那以后，沈时简开始“路过”沈迟也的房间

每天晚上，沈迟也练指法的时候，沈时简就会从自己房间出来，去厨房倒水，或者去客厅拿东西，也可能只是走一趟

每次经过那个门口，脚步都会慢下来，都会站一会儿

门有时候关着，有时候虚掩着，关着的时候，声音闷一些，但还能听见，虚掩着的时候，能看见那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时简就站在那道光里，听着里面的声音

数拍子，偶尔哼两句，有时候停下来，重新开始

有一次她听见沈迟也在哼一段简单的旋律，不是练习曲，是《小星星》，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旋律

她站在门外，听完了整首

那天晚上她在记录里写：

11.2 阴

“她弹了小星星”

“我听完了”

“弹得很好”

“很好”下面，她划了两道线

5.十一月中的一天，沈时简照常“路过”

门虚掩着，但里面没有声音

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正要走开，门忽然开了

沈迟也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她

沈时简愣住了

沈迟也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在期待什么

“……路过”

沈迟也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去倒水”沈时简补充

沈迟也点了点头，但她没让开路，也没回去，就那么站着

沈时简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

过了很久，沈迟也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

“嗯？”

“你想听的话，可以进来听”

沈时简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拉着她的那只手轻轻的，没用力，但也没松开

沈时简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好”

沈迟也侧开身，让她进去

沈时简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床上放着那张纸键盘，台灯开着，光落在那一片纸板上

沈迟也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迟也把手放在纸键盘上，开始弹，没有声音，只有手指在纸板上轻轻敲击的声音，但她嘴里数着拍子，一下一下，很认真

沈时简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但房间里很静，只有数拍子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

沈迟也弹完一段，转过头，看着她

“好听吗？”

沈时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点小心翼翼

“好听”

沈迟也笑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练

沈时简坐在旁边，没走

一个在练，一个在听

练的那个很认真，听的那个也很认真。

十一月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但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