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迟

迟暮简

一｜初遇

七月的江临，黄昏来得慢

沈时简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梧桐叶子密密的，把天光剪成一地碎银，风是热的，裹着栀子花的香气从巷口涌来，浓得化不开，车筐里的医学教材被颠得轻轻晃动，上面落着斑驳的树影

她十五岁，高二，正预习高三的课程。暑假对她来说只是不用穿校服的日子，其他照旧，图书馆、家、实验室、家，四点一线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等一个红灯。

“时简，晚上早点回来。”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模糊，“今天家里来个人。”

“谁？”

“你远房表姨的女儿，父母出了点事……以后住咱们家。”

红灯变绿，沈时简一脚撑地，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

“哦。”

电话挂了，她蹬上车继续往前骑，梧桐的影子从脸上掠过，一片一片，明明灭灭

没什么感觉，父母做决定从来不需要她同意。

只是那句“以后住咱们家”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二｜

到家的时候六点半，太阳正在下沉

光线从西边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沈时简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时简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那女孩很小，看着不过七八岁，瘦……瘦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枝桠，穿一条旧裙子，颜色是那种洗过太多次的浅蓝，裙摆皱皱的，边缘磨出了毛边。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耳侧有几缕明显短了一截，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脚上的凉鞋也旧了，鞋面上有灰扑扑的痕迹

她低着头，露出细瘦的后颈，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微微凸起的血管

“时简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这是小也，以后住咱们家。你先带她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沈时简“嗯”了一声，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女孩脸上有干掉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条浅浅的河，眼睛还红着，眼眶边缘晕染着一圈粉，但已经不哭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闹，不动，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

“……走吧。”沈时简说。

女孩站起来。

她站起来才发现，比坐着看着还要小，小得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幼苗，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倒

沈时简带着她去卫生间，路过走廊的时候，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暖橙色，女孩踩在光里，影子被长长地拖在身后

沈时简拧开水龙头，指了指架子上的毛巾

女孩自己洗脸，动作很慢，很轻，她把水捧起来，一下一下扑在脸上，然后拿毛巾擦干，叠好，放回原处，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毛巾搭回架子的时候都是轻轻的

沈时简靠在门框上看她

夕光从背后照进来，勾勒出那女孩的轮廓。湿了的碎发贴在额角，水珠挂在睫毛上，轻轻颤了颤，又落了下去

那女孩转过身，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次对视

那双眼睛算不上大，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长开了会很好看的眼形。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很干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沈时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她就不太说话。对着陌生人更不知道说什么。说“欢迎你来？”太假，说“以后我照顾你？”她不觉得自己会照顾人，说“别难过？”她自己都很少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难过

一｜初遇

七月的江临，黄昏来得慢

沈时简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梧桐叶子密密的，把天光剪成一地碎银，风是热的，裹着栀子花的香气从巷口涌来，浓得化不开，车筐里的医学教材被颠得轻轻晃动，上面落着斑驳的树影

她十五岁，高二，正预习高三的课程。暑假对她来说只是不用穿校服的日子，其他照旧，图书馆、家、实验室、家，四点一线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等一个红灯。

“时简，晚上早点回来。”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模糊，“今天家里来个人。”

“谁？”

“你远房表姨的女儿，父母出了点事……以后住咱们家。”

红灯变绿，沈时简一脚撑地，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

“哦。”

电话挂了，她蹬上车继续往前骑，梧桐的影子从脸上掠过，一片一片，明明灭灭

没什么感觉，父母做决定从来不需要她同意。

只是那句“以后住咱们家”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二｜

到家的时候六点半，太阳正在下沉

光线从西边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沈时简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时简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那女孩很小，看着不过七八岁，瘦……瘦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枝桠，穿一条旧裙子，颜色是那种洗过太多次的浅蓝，裙摆皱皱的，边缘磨出了毛边。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耳侧有几缕明显短了一截，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脚上的凉鞋也旧了，鞋面上有灰扑扑的痕迹

她低着头，露出细瘦的后颈，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微微凸起的血管

“时简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这是小也，以后住咱们家。你先带她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沈时简“嗯”了一声，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女孩脸上有干掉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条浅浅的河，眼睛还红着，眼眶边缘晕染着一圈粉，但已经不哭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闹，不动，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

“……走吧。”沈时简说。

女孩站起来。

她站起来才发现，比坐着看着还要小，小得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幼苗，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倒

沈时简带着她去卫生间，路过走廊的时候，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暖橙色，女孩踩在光里，影子被长长地拖在身后

沈时简拧开水龙头，指了指架子上的毛巾

女孩自己洗脸，动作很慢，很轻，她把水捧起来，一下一下扑在脸上，然后拿毛巾擦干，叠好，放回原处，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毛巾搭回架子的时候都是轻轻的

沈时简靠在门框上看她

夕光从背后照进来，勾勒出那女孩的轮廓。湿了的碎发贴在额角，水珠挂在睫毛上，轻轻颤了颤，又落了下去

那女孩转过身，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次对视

那双眼睛算不上大，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长开了会很好看的眼形。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很干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沈时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她就不太说话。对着陌生人更不知道说什么。说“欢迎你来？”太假，说“以后我照顾你？”她不觉得自己会照顾人，说“别难过？”她自己都很少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难过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吃饭了。”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还站在原地，站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三｜

晚饭的饭桌上很安静

沈时简的父母本来就不怎么在饭桌上说话，父亲看报纸，母亲偶尔说两句“多吃菜”没人接话也就停了，今天多了一个人，也没有变得更热闹，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

沈时简坐在那女孩对面，余光扫了她几次

那女孩吃饭很慢，很小口的，一粒一粒的往嘴里送，夹菜也只夹面前的，离得远一点就不动了，米饭扒了几口，碗里还是满的，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连筷子碰到碗沿都是无声的

沈时简总觉得她生怕惊动什么

沈时简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七岁她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学校操场上疯跑，回家缠着母亲要新玩具，父亲加班晚回来就噘嘴生气，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女孩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哪个亲戚家？坐过多少次这样安静的饭桌？听过多少次“这孩子真可怜”，然后被塞给下一家

她低头扒饭，没再看她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书房，客厅里又只剩她们两个

窗外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青，路灯还没亮，屋里暗下来，家具的影子被拉长，最后没入黑暗里

那女孩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她坐在阴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时简从她面前走过三次

第一次去倒水，第二次去拿书

第三次她站在客厅中间，停了两秒

那女孩还是没有抬头

沈时简回房间了

她把今天借的教材拿出来翻开，看了三行，看不进去，又翻了一页，还是看不进去，她把书合上，盯着窗外发呆

那个细瘦的后颈，那双眼睛，那参差不齐的头发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看书

四｜下摆

半夜一点多，沈时简醒了

她睡眠一直很浅，醒了就睡不着，这是常态，窗外有月光，薄薄的一层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顿住了

沙发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

影影约约能辨认出是那个女孩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勾出一道冷白色，她缩在最暗的那个角落，只有眼睛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沈时简愣住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昏黄，两种光在空气里交缠，把一切染成灰蓝色，外面的蝉鸣也已经停止，世界徒留一片寂静

她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那女孩没有动，沈时简也没有动

然后沈时简转身，回房间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在黑暗里站了两秒

她又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毯子，淡灰色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

她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毯子抖开，盖在那女孩身上

那女孩抬头看她

第三次对视，很近，近到沈时简能看清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片的

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睡衣下摆

那手很小，骨节微微凸起，没什么力气，就那么轻轻攥着，像攥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沈时简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那女孩的手白的有点透明

她应该挣开的，她想

但她没有

她站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和那女孩平视

“睡不着？”

那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还是无神的，但攥着她衣摆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怕黑？”

摇头

“饿？”

摇头

“……”

沈时简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小的人说过话，不知道七岁的小孩会怕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睡觉

那女孩还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沈时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怕黑。她跟母亲说过一次，母亲说“别瞎想，快去睡”。后来她就不说了。后来她就告诉自己：黑暗里没有危险，这是逻辑可以证明的

但她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她只是蹲在那里，任由那女孩攥着她的衣摆

很久

久到月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到沙发靠背上。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刺，久到外面有一辆夜车驶过，声音由远及 一｜初遇

七月的江临，黄昏来得慢

沈时简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梧桐叶子密密的，把天光剪成一地碎银，风是热的，裹着栀子花的香气从巷口涌来，浓得化不开，车筐里的医学教材被颠得轻轻晃动，上面落着斑驳的树影

她十五岁，高二，正预习高三的课程。暑假对她来说只是不用穿校服的日子，其他照旧，图书馆、家、实验室、家，四点一线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等一个红灯。

“时简，晚上早点回来。”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模糊，“今天家里来个人。”

“谁？”

“你远房表姨的女儿，父母出了点事……以后住咱们家。”

红灯变绿，沈时简一脚撑地，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

“哦。”

电话挂了，她蹬上车继续往前骑，梧桐的影子从脸上掠过，一片一片，明明灭灭

没什么感觉，父母做决定从来不需要她同意。

只是那句“以后住咱们家”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二｜

到家的时候六点半，太阳正在下沉

光线从西边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沈时简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时简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那女孩很小，看着不过七八岁，瘦……瘦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枝桠，穿一条旧裙子，颜色是那种洗过太多次的浅蓝，裙摆皱皱的，边缘磨出了毛边。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耳侧有几缕明显短了一截，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脚上的凉鞋也旧了，鞋面上有灰扑扑的痕迹

她低着头，露出细瘦的后颈，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微微凸起的血管

“时简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这是小也，以后住咱们家。你先带她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沈时简“嗯”了一声，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女孩脸上有干掉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条浅浅的河，眼睛还红着，眼眶边缘晕染着一圈粉，但已经不哭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闹，不动，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

“……走吧。”沈时简说。

女孩站起来。

她站起来才发现，比坐着看着还要小，小得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幼苗，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倒

沈时简带着她去卫生间，路过走廊的时候，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暖橙色，女孩踩在光里，影子被长长地拖在身后

沈时简拧开水龙头，指了指架子上的毛巾

女孩自己洗脸，动作很慢，很轻，她把水捧起来，一下一下扑在脸上，然后拿毛巾擦干，叠好，放回原处，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毛巾搭回架子的时候都是轻轻的

沈时简靠在门框上看她

夕光从背后照进来，勾勒出那女孩的轮廓。湿了的碎发贴在额角，水珠挂在睫毛上，轻轻颤了颤，又落了下去

那女孩转过身，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次对视

那双眼睛算不上大，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长开了会很好看的眼形。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很干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沈时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她就不太说话。对着陌生人更不知道说什么。说“欢迎你来？”太假，说“以后我照顾你？”她不觉得自己会照顾人，说“别难过？”她自己都很少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难过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吃饭了。”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还站在原地，站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三｜

晚饭的饭桌上很安静

沈时简的父母本来就不怎么在饭桌上说话，父亲看报纸，母亲偶尔说两句“多吃菜”没人接话也就停了，今天多了一个人，也没有变得更热闹，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

沈时简坐在那女孩对面，余光扫了她几次

那女孩吃饭很慢，很小口的，一粒一粒的往嘴里送，夹菜也只夹面前的，离得远一点就不动了，米饭扒了几口，碗里还是满的，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连筷子碰到碗沿都是无声的

沈时简总觉得她生怕惊动什么

沈时简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七岁她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学校操场上疯跑，回家缠着母亲要新玩具，父亲加班晚回来就噘嘴生气，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女孩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哪个亲戚家？坐过多少次这样安静的饭桌？听过多少次“这孩子真可怜”，然后被塞给下一家

她低头扒饭，没再看她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书房，客厅里又只剩她们两个

窗外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青，路灯还没亮，屋里暗下来，家具的影子被拉长，最后没入黑暗里

那女孩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她坐在阴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时简从她面前走过三次

第一次去倒水，第二次去拿书

第三次她站在客厅中间，停了两秒

那女孩还是没有抬头

沈时简回房间了

她把今天借的教材拿出来翻开，看了三行，看不进去，又翻了一页，还是看不进去，她把书合上，盯着窗外发呆

那个细瘦的后颈，那双眼睛，那参差不齐的头发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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