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浩之大，其雾茫茫。

常风走下的每一个步子，都将跟随她一辈子的选择与决定。

踏遍山河，翻山越岭，鞋底都快被踏破。

“这里依山傍水，高处仙气弥漫，再向南行个钟头大概许是到了。”常风望着远方，陷入沉思。

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饿了就啃几口硬饼，渴了就掬一捧路边的泥水，夜里蜷缩在破庙里，听着外面的狼嚎，只有玉佩的凉意能让我稍感安心。我一遍遍回想母亲的话：“你灵力浅薄，需要刻苦学习与磨炼……”

终于，我在一个清晨抵达了朝南县。

县城比我想象的繁华。我按着字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当铺。掌柜的是个面冷心热的中年人，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在看到我脖子上的玉佩时，眼神骤然变了。

“你就是常风？”他的声音低沉，“你母亲托我照看你。”

他没有多问，只是给了我一间偏房，让我先安顿下来。夜里，他端来一碗热粥，坐在我对面，缓缓开口：“修仙路，九死一生。你母亲让我带你去修仙院考验，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寻一个答案。”

我捧着热粥，眼泪又要掉下来。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他会教你，什么是‘引气入体’。”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鸡还没打鸣，周掌柜便敲开了我的房门。

“走。”他只撂下一个字，便转身踏入晨雾。

我慌忙跟上，一路穿过朝南县的闹市，最终停在城西一间毫不起眼的铁匠铺前。铺门大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铺子中央，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他皮肤黝黑，满身肌肉虬结，手里抡着一把比我还高的铁锤，正对着一块通红的精铁猛砸。听见脚步声，他动作未停，头也不回，声音如洪钟般炸响：“周老三，你带个废人来，是想让我砸铁时多听点哭声？”

周掌柜拱手，语气竟带着几分敬畏：“陆先生，这便是常风。她母亲所托，还望您费心。”

“费心？”壮汉终于停了手，将铁锤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震得我耳膜发疼。他转过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目光锐利如铁锥，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

“灵力浅薄，连站都站不稳。”他扫了我一眼，便下了定论，“修仙院的考验还有三日，你连引气入体都未必能成。我陆苍的徒弟，要么三天内入门，要么就被我赶出去，你选哪个？”

我心口一紧，却没有退缩。想起母亲的字条，想起父母的惨死，我挺直脊背，对着他深深一拜：“弟子常风，求先生教我。”

“教你可以。”陆苍弯腰，拎起地上的铁锤，塞到我手里。那铁锤沉得吓人，我刚握住柄，手臂便猛地一沉，几乎栽倒。

“从今天起，卯时练力，午时练心，酉时练气。”他指着铺子角落的一堆铁锭，“先把这三十斤铁锭，搬到后院的练气台，再回来跟我谈引气入体。”

我咬着牙，拖着铁锤，一步步走向那堆铁锭。每走一步，手臂都像要断裂，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糊住了眼窝，可我不敢停。

陆苍就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冷眼看着我，半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周掌柜早已离开，铺子里只有打铁的余温，和我沉重的喘息。

三十斤的铁锭，我搬得磕磕绊绊，中途摔了三次，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第三次摔倒时，铁锭滚出去老远，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却浑身脱力。

“撑不住了？”陆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这点本事，还想修仙？还想找亲生父母？还想除恶妖？”

他的话像针，狠狠扎在我最痛的地方。我猛地抬头，朝着他吼道：“我撑得住！”

那一刻，不知是愤怒还是执念，一股微弱的热流，竟从丹田深处悄然升起。

陆苍的眼神微变，却依旧板着脸，抬脚将铁锭踢回我面前：“撑得住就赶紧搬！日落之前搬不完，今晚就别吃饭！”

我抱起铁锭，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那股热流越来越清晰，随着我的动作，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等我终于把最后一块铁锭搬到练气台时，太阳已经偏西。我瘫在地上，浑身酸痛，却感觉身体里那股滞涩感，竟消了大半。

陆苍走到我身边，丢下一个蒲团：“坐好。现在，我教你引气入体。记住，我只教一遍，听漏一个字，你就永远别想入门。”

我立刻爬起来，盘膝坐好，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懈怠。

铁锤砸在铁桩上的脆响，在铁匠铺里回荡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的手臂早已麻木，每一次挥锤都像是在撕裂筋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铁桩上，“滋”地一声化作白雾。陆苍就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句指点，只有一句句冰冷的呵斥：

“偏了！再偏一厘，这只手就别要了！”

“眼神飘了！”

每一次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我死死盯着铁桩上那个被敲出的凹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手臂的酸痛几乎让我昏厥。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这双眼睛，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我若连这点痛都扛不住，又怎么配拥有它？

就在我挥出第一千二百次铁锤时，一股剧痛突然从丹田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我闷哼一声，铁锤脱手而出，“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也跟着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撑不住了？”陆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趴在地上，指尖抠进泥土里，眼前阵阵发黑。可就在这时，一股微弱的暖流，突然从碎裂的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流向我酸痛的四肢百骸。那暖流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几乎断裂的手臂，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力气。

我猛地抬头，看向陆苍。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冰冷。

“感觉到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有……有东西在我身体里动。”

“那就是气。”陆苍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严厉，“你娘不仅给了你眼睛，还强行用自己的修为，为你开了灵窍。你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一道门槛，也多了一份根基。”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点在我的丹田处：“你之前看不见，所以你的心比谁都静。现在你看见了，反而容易被外物迷惑。引气入体，不是让你去‘看’气，而是让你去‘守’心。”

“守心？”我喃喃重复。

“对。”陆苍站起身，指向院外的练气台，“现在，忘掉你的眼睛，忘掉你的痛。盘膝坐好，守着你丹田那一点暖意，让它跟着你的呼吸，慢慢游走。”

我依言照做，盘膝坐在练气台上。

起初，那点暖意依旧微弱，像风中残烛。可当我摒去所有杂念，只专注于呼吸时，它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酸痛尽消，只剩下一片酥麻的暖意。

天地间的风，似乎也变得可以触摸。它们从我的毛孔中钻进钻出，与我体内的那点暖意交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

我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陆苍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很好。你已经引气入体了。”

陆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