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三中高一(3)班的座位表贴在教室后墙时,姜言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林一”。
同桌。
NPC“姜言,你运气真好,跟学霸坐一起。”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羡慕。
姜言没说话,把新发的课本重重摔在桌上。她讨厌“学霸”这个词,更讨厌“林一”这个人——虽然她们还没正式说过话。
军训一周,所有人都晒黑了,只有林一还是那副苍白的样子,站在队伍里像根没晒够太阳的豆芽菜。更可气的是,无论站军姿还是走正步,她都一丝不苟,教官夸了三次“动作标准”。
开学摸底考,林一全班第一,甩开第二名二十分。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时,特意停顿了一下:
NPC“林一同学,698分,年级第六。”
掌声稀稀拉拉。姜言没鼓掌,她看着自己成绩单上的“639分,班级第12,年级第89”,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差距。
上课第一天,姜言故意迟到。从后门溜进来时,林一已经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课本翻到第一页,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
姜言“让让。”
姜言用膝盖顶了顶林一的椅子。
林一挪开,没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姜言瞥了一眼,是数学预习笔记,字迹清秀,条理清晰。
姜言“装什么认真。”
姜言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林一听见。
林一写字的手顿了顿,但还是没抬头。
第一节是数学。老师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头,讲课快得像打机关枪。姜言勉强跟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视线飘向窗外,梧桐树叶在九月的风里摇晃。
NPC“这个知识点,我请一位同学复述一下。”
老师突然点名,
NPC“姜言。”
姜言猛地回神,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老师皱起眉头:
NPC“我刚才讲了三遍。”
林一“她没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
林一“她在看窗外梧桐树什么时候掉叶子。”
全班哄笑。
姜言的脸瞬间涨红。她转头瞪向林一,后者依然低着头,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NPC“姜言,站着听。”
老师敲敲黑板,
NPC“林一,你复述一下。”
林一起身,用清晰的声音把知识点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她坐下。
那一刻,姜言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尤其是旁边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像个无声的嘲讽。
下课后,姜言把书包重重塞进课桌:
姜言“你故意的?”
林一合上课本:
林一“什么?”
姜言“你故意让我出丑。”
林一“我只是说了事实。”
林一看她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湖水,
林一“你确实没听。”
姜言“关你什么事?!”
林一“不关我事。”
林一站起来,
林一“但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她离开座位,去接水。背影单薄,但挺得笔直。
姜言盯着那个背影,第一次产生了明确的厌恶。不是普通的看不顺眼,是那种“凭什么你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愤懑。
后来姜言才知道,林一的母亲是警察,经常加班。林一脖子上挂着钥匙,中午去食堂只打一个素菜,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这些本该让人同情的事实,在姜言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清高。故作坚强的清高。
期中考试前,姜言的父亲来了一趟学校。不是开家长会,是来“打点关系”——这是姜言后来才懂的词。她看见父亲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班主任手里,班主任推拒了两下,收下了。
那天放学,姜言故意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林一。
姜言“喂。”
她叫住正在收拾书包的林一。
林一抬头。
姜言“你知道我爸今天来干什么吗?”
林一“不知道。”
姜言“他来给老师送礼。”
姜言走近两步,盯着林一的眼睛,
姜言“这样我期中考试就能坐你后面,抄你的。”
她说这话时带着挑衅,想从林一脸上看到愤怒、鄙夷,或者至少是惊讶。
但林一只是点了点头:
林一“哦。”
姜言“哦?”
姜言挑眉,
姜言“你就这反应?”
林一“你想要什么反应?”
林一把最后一只笔放进笔袋,
林一“让我骂你?还是让我去举报?”
姜言“……”
林一“如果你想抄,可以。”
林一“但抄来的分数,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停下:
林一“还有,你爸没必要送钱。如果你真想考好,我可以借你笔记。”
门关上了。
姜言站在原地,第一次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预想了所有可能——争吵、告状、鄙视,唯独没想过是“借你笔记”。
期中考试,姜言真的坐在林一后面。试卷发下来时,她看着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手指紧了又松。
选择题,林一的试卷往旁边挪了挪,刚好能看见边缘的答案。
姜言咬着笔,最终没有抄。她一道一道自己做,遇到不会的就空着。交卷时,手心里全是汗。
成绩出来,林一还是第一。姜言,第三十九名。
林一“你看,你自己能考好。”
发试卷时,林一低声说。
姜言没理她,但把那张卷子折好,收进了文件夹最里层。
真正结下梁子是在十二月。
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每个班出节目。文艺委员找到姜言——她学过八年钢琴,是班里公认的才女。
林一“就你一个人弹多没意思,配个朗诵吧。”
文艺委员提议,
NPC“林一声音好听,让她来。”
姜言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姜言“随便。”
排练安排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林一提前到了,手里拿着朗诵稿。姜言故意迟到十分钟,推门进去时,看见林一站在窗前,正在小声练习。
冬日的夕阳给她镀了层金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她念的是舒婷的《致橡树》,声音清朗,感情真挚:
林一“……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姜言靠在门框上,忽然不想进去了。那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和林一的差距——不只是成绩,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林一站在那里,像一棵自己生长的树。而她是温室里的花,靠父亲的金钱和关系维持光鲜。
林一“你来了。”
林一转头看见她。
姜言“嗯。”
姜言走进去,打开琴盖,
姜言“开始吧。”
第一次合练很糟糕。林一的朗诵节奏和姜言的钢琴完全对不上。练到第三遍,姜言烦躁地拍了下琴键:
姜言“你能不能有点感情?念得像背课文!”
林一沉默了几秒:
林一“怎么算有感情?”
姜言“就是……”
姜言卡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从心里流淌出来的东西,她自己也未必有。
林一“我妈妈很喜欢这首诗。”
林一忽然说,
林一“她说,女性要像木棉,独立,坚强,不攀附。”
姜言怔住。
林一“你继续弹,我调整一下。”
林一说。
接下来的练习顺畅多了。钢琴声和朗诵声渐渐融合,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荡。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姜言“还行。”
姜言合上琴盖,语气勉强。
林一“嗯。”
林一收拾稿子,
林一“明天继续?”
姜言“随便。”
走出教学楼,寒风扑面而来。姜言裹紧外套,听见林一在身后说:
林一“你家有人接吗?”
姜言“有,司机在门口。”
林一“哦。”
林一点点头,
林一“那我先走了。”
她走向公交站,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单薄,但挺直。
姜言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司机按了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
元旦晚会那天,她们的节目很成功。掌声雷动时,姜言鞠躬谢幕,瞥见台下的父亲——他在和校长聊天,笑容满面。而林一的座位是空的,她母亲大概又值班了。
晚会结束,姜言在后台卸妆。林一已经换回了校服,正在收拾东西。
姜言“喂。”
姜言叫住她。
林一回头。
姜言“你妈妈今晚又不回来?”
林一“嗯,有任务。”
姜言“什么任务?”
林一“不能说。”
林一拉上书包拉链,
林一“警察的工作,保密。”
姜言忽然有点烦躁。她讨厌这种“我妈妈是警察很了不起”的潜台词,虽然林一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
姜言“我爸今天给学校捐了十万。”
她故意说,
姜言“赞助音乐教室换新钢琴。”
林一动作顿了顿:
林一“哦。”
姜言“你就只会说‘哦’?”
林一“那我该说什么?”
林一背起书包,
林一“说谢谢?还是说你家真有钱?”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姜言听出了一丝讽刺。
姜言“你什么意思?”
林一“没什么意思。”
林一走到门口,
林一“只是觉得,如果那些钱能帮你买到快乐,也挺好。”
门关上了。
姜言抓起化妆台上的粉扑,狠狠砸向门板。粉扑软软地落地,没发出什么声响。
就像她的愤怒,砸在棉花上。
那天之后,她们几乎不再说话。偶尔必要的交流,也简短得像电报。
姜言“作业。”
林一“给。”
姜言“谢谢。”
林一“不用。”
高二分文理科,姜言选了文科,林一选了理科。不再同班,连表面的和平都不必维持。
但姜言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关注林一的消息——月考排名,竞赛获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每次看到林一的名字出现在光荣榜上,她都会冷哼一声,然后绕道走。
高三开学,班主任提到警校保送名额。姜言看见林一的眼睛亮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林一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情结波动。
那一刻,姜言做了决定。
姜言“让给她吧。”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她知道,林一需要那个名额,像需要空气。而她不需要——她可以靠父亲的“打点”去任何学校,除了警校。
她想看看,这个一直挺直脊背的女孩,在得到最想要的东西时,会不会露出一丝破绽,一点软弱。
但林一没有。她只是点头,说“谢谢”,然后继续做题,好像那只是个普通的作业本。
毕业典礼,林一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姜言站在人群外,看着她站在光里,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操场:
林一“我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真刺眼。姜言想。
她转身离开,黑色连衣裙在夏日的风里飘动。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一还在台上,被掌声和鲜花包围。
而她在阴影里,像两个世界的人。
很多年后,当她们在审讯室里重逢,姜言才明白——
有些不对付,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样子。
是因为那束光太亮,照出了自己身后的阴影。
而她用了十年时间,才敢走进那束光里。
和那个她曾经“不对付”的女孩,并肩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