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监狱大门打开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三年没见这么大的太阳了,她想。
余姚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姜言走过去,接过花,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余姚“欢迎回家。”
姜言“家?”
姜言笑了,
姜言“我哪还有家。”
余姚“有。”
余姚牵起她的手,
余姚“我的就是你的。”
车子驶向市区。姜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多了,商铺换了,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
余姚“林一说晚上一起吃饭。”
余姚“她订了位置。”
姜言“她现在是支队长了,很忙吧?”
余姚“再忙这顿饭也得吃。”
余姚笑,
余姚“她说要给你接风洗尘。”
晚饭订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不大,但很安静。林一和周诣涛先到了,念诗坐在儿童椅上玩餐具。
门推开时,林一抬起头。
三年没见,姜言瘦了,头发剪到耳际,素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但眼神很清亮,不再是以前那种精心算计的精明,而是一种洗尽铅华的平静。
林一“来了。”
林一站起来。
姜言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局促。这三年,她无数次想象再见面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诣涛“坐。”
周诣涛温和地招呼,
周诣涛“念诗,叫阿姨。”
念诗眨巴着大眼睛:
林念诗“漂亮阿姨。”
姜言笑了,眼眶有点热。她走过去,摸了摸念诗的头:
姜言“你叫念诗?”
林念诗“嗯!周念诗!”
姜言“好名字。”
四人落座。开始有些尴尬,林一不太会寒暄,姜言也不知从何说起。倒是周诣涛和余姚在聊最近的工作,让气氛不至于太冷。
菜上齐后,林一举杯:
林一“欢迎回来。”
姜言和她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言“谢谢。”
姜言“还有……对不起。”
林一“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姜言不知道。有些伤疤,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
饭吃到一半,念诗睡着了。周诣涛抱起女儿:
周诣涛“我先送她回家,你们聊。”
余姚也站起来:
余姚“我去买单。”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蔓延。窗外的霓虹灯闪烁,车流声隐约传来。
林一“这三年,”
林一先开口,
林一“还好吗?”
姜言“还好。”
姜言“看书,学习,思考人生。监狱是个……让人清醒的地方。”
林一“余姚每个月都去看你。”
姜言“我知道。”
姜言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姜言“他每次都带书,带吃的,带外面的消息。但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出来,也不说等我。他就是……在那里。”
就是这样。姜言想。余姚的爱,从来不是热烈的誓言,而是安静的陪伴。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旦缺失,就会窒息。
姜言“你呢?”
姜言“过得好吗?”
林一“好。”
林一“有丈夫,有女儿,有工作。平凡,但踏实。”
姜言“那就好。”
又一阵沉默。
林一“姜言。”
林一忽然说,
林一“你知道吗,高中时我挺羡慕你的。”
姜言愣住。
林一“你漂亮,聪明,家境好,所有人都喜欢你。”
林一看着窗外,
林一“而我,除了成绩好,什么都没有。妈妈总是加班,爸爸……不提也罢。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你穿着名牌裙子,我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你被男生们围着请客。”
她转回头,看着姜言:
林一“所以我拼命学习,想考警校,想变得强大,想证明我不比你差。”
姜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一“后来你成了律师,我成了警察。我们再见面时,你是嫌疑人,我是审讯者。”
林一笑了一下,有点苦,
林一“命运真有意思。”
姜言“对不起。”
姜言低下头,
姜言“那些年,我……”
林一“不用道歉。”
林一打断她,
林一“我们走了不同的路,但最后,又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举起杯子:
林一“敬殊途同归。”
姜言和她碰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
姜言“林一,”
姜言“我们能成为朋友吗?真正的朋友。”
林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一“我们早就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也许是从姜言交出账本那一刻,也许是从安全屋里握紧的手,也许是从法庭上那个坚定的眼神。
仇恨会消失,偏见会瓦解。时间像流水,冲刷掉泥沙,留下最坚硬的部分。
那部分,叫理解,叫尊重,叫惺惺相惜。
饭后,四人沿着江边散步。晚风很舒服,江水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念诗醒了,趴在周诣涛肩上,迷迷糊糊地问:
林念诗“爸爸,我们去哪?”
周诣涛“回家。”
周诣涛说。
林念诗“漂亮阿姨也回家吗?”
姜言和余姚对视一眼,笑了。
余姚“嗯。”
余姚“阿姨也回家。”
回我们的家。
姜言想,这个词真好。
她走在林一身边,两个女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偶尔交叠。
姜言“下周有个法律援助的案子,”
姜言“受害人是家暴妇女,需要律师。我接了。”
林一“需要帮忙就说。”
姜言“嗯。”
她们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江风吹起她们的头发,一长一短,但步伐一致。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林一“姜言。”
林一叫住她。
余姚“嗯?”
林一“欢迎回来。”
林一“这次是真的。”
姜言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姜言“谢谢。”
她伸出手。林一握住。
两个女人的手,一个因常年握枪而有薄茧,一个因长期写字而指节分明。但此刻,它们握在一起,温暖,坚定。
像某种盟约。
更像某种新生。
路灯下,四个人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但光还在。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