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第一次注意到余姚,是在高三的篮球场上。
海城三中的篮球赛,余姚作为队长带队逆转取胜。哨声响起时,他掀起球衣擦汗,露出精瘦的腰腹。阳光下,汗水沿着肌肉线条滑落,整个人闪闪发光。
看台上的女生尖叫一片。姜言坐在人群里,慢条斯理地涂着指甲油,心想:真吵。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姜言去还书,看见余姚趴在桌子上睡觉,旁边摊开的习题册写了一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走过他身边时,故意碰掉了他的笔。
余姚惊醒,茫然地眨眨眼,看见滚到脚边的笔,又看见已经走远的姜言的背影。

“同学,你的笔……”
他捡起来。
姜言回头,嫣然一笑:

“送你了。”
第三次,是毕业聚会。余姚被灌了不少酒,坐在KTV走廊的长椅上发呆。姜言抽烟回来,看见他垂着头的样子,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喂。”
她用鞋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余姚抬头,眼神有点涣散:

“姜言?”

“记得我名字?”

“全校男生都记得。”
余姚说,说完觉得不妥,补充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言笑了,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余姚摇头:

“不会。”

“好学生。”
姜言自己点上,烟雾模糊了她的侧脸,

“以后想做什么?”

“考警校。”

“当警察。”

“为什么?”
余姚沉默了一会儿:

“我姑姑是被家暴打死的。那时候我小,帮不了她。后来就想,如果我是警察,就能保护更多人。”
姜言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你呢?”
余姚问。

“我?”
姜言吐出一个烟圈,

“我想赚很多钱,住大房子,开好车,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冷。余姚忽然觉得,这个全校男生追捧的校花,其实很孤独。
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大学。余姚真的上了警校,姜言学了法律。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彼此的消息,但再无交集。
再见面,是在警局。姜言作为恒通贸易的法律顾问,来配合调查。余姚穿着警服,坐在她对面,公事公办地问问题。

“姜律师,这份合同是你起草的吗?”

“是。”

“关于第三条款的补充协议……”

“余警官。”
姜言打断他,身体前倾,眼睛直视他,

“你是故意选今天来问我的吗?”
余姚愣住。

“今天是我生日。”

“大学时,你在QQ空间给我留过生日祝福。每年都留,直到三年前。”
余姚的耳朵红了。他咳嗽一声:

“姜律师,我们在谈公事。”

“公事谈完了。”
姜言把文件一推,

“现在是私事。余姚,你还喜欢我吗?”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余姚张了张嘴,最终说:

“姜言,你现在是嫌疑人的律师。”

“所以呢?”

“所以,”
余姚站起来,

“今天的询问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姜言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精致的笑,而是带着点自嘲的。

“好。”
她拎起包,

“余警官,再见。”
那次之后,姜言开始主动接近余姚。约他吃饭,给他发信息,在他加班时送夜宵。余姚每次都拒绝,但拒绝得不彻底——他会回信息,会说“谢谢但不不用”,会在姜言转身时,看着她背影很久。
直到那个雨夜。
姜言在余姚家楼下等到凌晨两点。雨很大,她没带伞,浑身湿透。余姚下班回来,看见她像只落汤鸡一样站在路灯下,终于绷不住了。

“你疯了?!”
他冲过去,脱下外套裹住她。

“余姚,”
姜言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我回不来,你能不能……偶尔想起我?”
余姚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你要做什么?”

“不能说。”
姜言摇头,

“但这件事,我必须做。”
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破碎又聚合。
余姚忽然明白了。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接近他,明白她眼里的决绝,明白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姜言,”

“如果你信我,就告诉我。我会帮你。”
姜言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不能拖累你。”

“你已经拖累我了。”
余姚苦笑,

“从高三篮球场开始,我就没走出来过。”
那天晚上,姜言把一切都说了。穆三路,她父亲,林诗,那些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往事。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余姚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
后来的一切,惊心动魄。收集证据,转移证人,与穆三路周旋,最后在法庭上完成致命一击。每一次危险关头,余姚都挡在姜言前面。
姜言入狱那天,余姚去送她。

“三年。”
姜言穿着囚服,素面朝天,却比任何时候都美,

“等我三年。”

“等。”

“三十年也等。”
姜言笑了,眼泪掉下来:

“其实姜言蛮可爱的,对吧?”

“一直很可爱。”

“从高三篮球场开始,就可爱得要命。”
车开走了。余姚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尾灯。
三年不长。他想。
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