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的判决在一个阴沉的上午宣布。
因为主动投案、配合调查、积极退赃并提供关键证据,法院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旁听席上,周诣涛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宣判后,周振华被当庭释放。他走出法院时,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着,像个真正的老人。记者围上来,闪光灯噼啪作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周董,对于判决您有什么想说的?”
“周氏集团即将解散,您后悔当年的选择吗?”
“您儿子辞去了市立医院的工作,是否受到您的影响?”
周振华一概不答,在律师的护送下钻进车里。车窗升起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法院台阶上的周诣涛,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欣慰,更多的是疲惫。
车子驶离,记者们又把镜头对准周诣涛。
“周医生,您父亲免于牢狱之灾,您觉得公平吗?”
“您辞去医院工作,是因为舆论压力吗?”
“您和周氏集团切割得这么彻底,是在划清界限吗?”
周诣涛看着那些伸过来的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父亲犯了错,法律已经做出了判决。作为儿子,我尊重法律,也尊重他的选择。至于我——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阶。林一在街对面等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在初冬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走吧。”
周诣涛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林一反手握住,用力焐热。
周氏集团的清算持续了两个月。资产拍卖、债务清偿、员工遣散……曾经叱咤海城的商业帝国,以令人唏嘘的速度土崩瓦解。总部大楼被贴上了封条,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周诣涛的诊所,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
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以前是家裁缝铺。他亲自动手装修:刷墙,铺地,安装货架和诊台。林一周末来帮忙,两人一起组装家具,一起打扫卫生,累了就坐在地上喝矿泉水。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林一看着周诣涛跪在地上拧螺丝,
“租个现成的诊所,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


“不一样。”
周诣涛头也不抬,

“这里每一颗螺丝都是我自己拧的,每一面墙都是我自己刷的。干干净净,从头开始。”
林一不再劝。她明白那种心情——想把过去的一切都洗刷干净,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开张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匾:诣涛诊所。字是周诣涛自己写的,工整有力。
第一个病人是街坊王奶奶,高血压多年,以前总去大医院排队,听说这里开了诊所,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周诣涛耐心地给她量血压,开药,叮嘱注意事项,收费只有医院的一半。
王奶奶出门时逢人就说:

“周医生人好,医术也好,关键是便宜!”
口碑就这样传开了。来看病的多是老街坊,老人孩子,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周诣涛不嫌烦,总是笑眯眯的,开药尽量用医保范围内的,实在困难的,连诊费都免了。
一个月后,诊所的账本上是赤字。
林一晚上过来,看见周诣涛在灯下算账,眉头微皱。
“亏了多少?”

她问。

“不多。”
周诣涛合上账本,

“下个月少免几个诊费就好了。”
林一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诊所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这些日子明显的憔悴。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不后悔吗?”

她轻声问。
周诣涛抬头看她,笑了:

“你指什么?辞职?开诊所?还是……”
“所有。”

林一说,
“你本可以继续当你的周医生,住大房子,开好车。现在住在诊所后面的小隔间,每天忙到半夜,还得操心水电费。”

周诣涛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温顺,像只大型犬。

“一一,”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钱没了可以再赚。诊所亏了,我可以多接几个夜诊。但良心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有薄茧,是这些日子干活留下的。

“我父亲判刑那天,我去看他。他说:‘诣涛,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得罪了穆三路,也不是公司垮了。是当年林警官来找我时,我没有站出来。如果我站出来了,也许她不会死,也许周家不会走到今天。’”
林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说,”
周诣涛的声音更轻了,

“‘你现在做的,是在替我赎罪。但你要记住,罪是赎不完的,只能尽量去做对的事,让以后的每一天,都对得起良心。’”
窗外传来老街的叫卖声,芝麻糊的香气飘进来。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声,有夫妻拌嘴的声音。这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也是周诣涛曾经离得很远的世界。

“所以,”
周诣涛站起来,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不后悔。一点也不。”
林一仰头看他。灯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城南旧巷,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给她膝盖的伤口系蝴蝶结。
那时阳光很好,槐花很香。
现在灯光很暖,他的眼神很坚定。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晚饭想吃什么?”
周诣涛问,

“隔壁李婶送了条鱼,说是她儿子钓的,野生的。”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一说。
周诣涛笑了,系上围裙往后面小厨房走。那围裙是超市促销送的,印着夸张的卡通图案,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
林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诣涛。”


“嗯?”
“谢谢你。”

周诣涛回头,眼神温柔:

“谢什么?”
“谢谢你……”

林一想了想,
“谢谢你还在这里。”

谢谢你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没有离开,没有逃避,而是留下来,开一家小诊所,给老街坊看病,在灯下算账,系着可笑的围裙做鱼。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即使身处泥泞,也要开出干净的花。
周诣涛听懂了。他走回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说,

“谢谢你,还愿意握住我的手。”
诊所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匆匆进来:

“周医生,快看看我家小宝……”
周诣涛立刻转身迎上去。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一坐在原地,看着他温柔地检查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焦急的母亲。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给诊所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