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静,庭前木叶微黄,风过檐角,只剩一派温软安然。
谁也未曾料到,一道天子旨意,骤然打破了满府清闲。
日中时分,金吾卫传旨官策马至府前,携御前口谕与调令,郑重传命。
洛阳地界突发一桩陈年牵连世家的旧案,脉络繁杂、卷宗错乱,牵扯人物众多、年代久远,地方官府难以勘破。
天子特命卢凌风即刻动身,奔赴洛阳主理查案,厘清所有疑点。
此案诸多陈年人事、旧貌形貌无从考据,唯有依古画旧像比对排查方可推进。
天子知晓裴喜君画技冠绝长安,精于形貌描摹、细节辨识,寻常人难以企及,特允喜君以御用画师身份随行辅佐,专司比对人像、复原旧貌、佐证案情。
旨意尚未落定,另一道调令紧随而至,送至苏无名府邸。
朝堂深知此案错综复杂、牵扯甚广,单凭一人难以周全,遂命苏无名同赴洛阳,与卢凌风搭档查案,共破迷局。
旨意落地,不容推脱。
卢凌风接过调令,指尖抚过工整的官文,神色沉凝。
他久经公务,早已习惯王命在身、身不由己,只是抬眼望向院内嬉闹的一双儿女,眼底难免覆上一层牵挂。
此番远赴洛阳,路途迢迢,往返加急、加之查案耗时,最少也要月余之久。
月余离别,对于尚且年幼懵懂的安安与熹熹而言,已是漫长时光。
府中很快沉静下来,往日的嬉闹笑语淡去大半。
喜君立在廊下,听完传旨官的转述,心头骤然一沉。
她并非畏惧路途奔波,也不怨公务仓促扰了安稳日子,唯独放不下膝下一双稚子。
安安堪堪三岁,性子莽撞单纯,离了父母看护,难免让人挂心;
熹熹素来敏感软糯,心思细腻黏人,从未与她长久分离,怕是夜里会偷偷想家落泪。
秋风吹落几片黄叶,轻轻落在青石地上,细碎无声,却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传旨官离去后,庭院只剩夫妻二人相对而立,静默无言。
“旨意已下,无可推诿。”卢凌风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沉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牵挂,“洛阳案重,事关世家旧弊,必须即刻启程,三日后便要动身。”
喜君轻轻点头,眼底凝着浅淡的忧色:“我知晓朝堂公事为重,只是……孩子尚且太小,从未与我们分开这么久。”
为人父母,最熬人心肠的,从来不是前路奔波劳苦,而是临行之际,放不下家中稚子,舍不得朝夕相伴的温情。
正二人低声商议之际,相府遣人送来急信,是裴坚亲笔手书。
寥寥数语,字字通透暖心。
裴坚身居相位,消息通达,天子调令一出,他便已知晓全盘事宜。
信中直言,公务为国,理所应当,无需牵挂家中琐事、孩童牵绊。
他已然备好相府居所,命二人将安安、熹熹尽数送往相府托付于他照看。
相府下人齐备、院落安稳、吃食精细、防卫周全,远比卢府妥帖。
孩子留在外祖父身侧,有人悉心照拂、时时看护,他们二人便可安心远赴洛阳,不必分心内宅。
寥寥一纸书信,瞬间抚平了大半忧心。
几乎是同一时辰,樱桃也收到了苏无名的告知。
不过半刻时辰,樱桃便亲自登门卢府,眉眼间带着同样的牵挂与不舍。
她比喜君年长些许,性子沉稳通透,早已将世事人情看得透彻。
只是再通透豁达,为人母者,离别稚子,终究难掩柔软心绪。
“苏无名方才与我说了,此番他必须同去洛阳。”樱桃走到喜君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软,“裴相也来信了,家中孩儿,也一并送去相府照看,两处孩童作伴,不至于孤单冷清,有裴相亲自照拂,我们皆可安心。”
喜君闻言,心头暖意翻涌,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日,府中便在仓促与温柔的交织中度过。
白日里,二人有条不紊收拾行装。
卢凌风清点卷宗文书、公务配饰,整理路途所需的官服信物,利落规整,一丝不苟。公事在前,他素来沉稳克制,纵使满心牵挂,依旧井然有序。
喜君则细细收拾画具颜料、空白卷轴、临摹纸笔,将所有用于查案画像的物件一一归类收纳。
忙完公务行装,她余下所有心思,尽数落在孩子身上。
她连夜整理两个孩子的衣物、鞋袜、贴身软枕、常玩的小物件,一一叠放整齐,分装在两个小箱笼中。
又亲手备好孩童常吃的温补糕点、安神蜜饯,细细叮嘱随行送往相府的侍女,每日吃食作息,万万不可懈怠。
从前作画描摹万千山河、无数人事,落笔皆是从容。
可如今提笔写下孩童起居琐事,字字小心翼翼,句句满心惦念。
安安年纪小,懵懂不知离别将至。
只察觉爹娘近日格外忙碌,日日收拾箱笼、低声商议,府中少了往日的嬉闹闲适。
他依旧日日院中奔跑嬉闹,缠着卢凌风学走路站姿,拽着喜君的衣角要吃糖糕,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偶尔听见爹娘说起“远行、出门”,便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凑上来叽叽喳喳追问:“爹娘要出门吗?可不可以带安安一起?安安也想去玩!”
卢凌风每每听闻,心头微涩,只会俯身温柔揉一揉他的发顶,轻声安抚:“爹爹娘亲去办大事,安安乖乖留在外公家,陪着外公,等我们回来。”
安安似懂非懂,点点头,转眼又跑去庭院追蝶嬉闹,全然不懂离别相思之苦。
相较懵懂粗线条的哥哥,熹熹心思格外敏锐细腻。
她虽听不懂大人口中的公务、查案、远行,却能清晰察觉爹娘眼底的疲惫与不舍,感知到家中日渐凝重的氛围。
这两日,小姑娘格外黏人。
白日寸步不离跟在喜君身侧,娘亲收拾物件,她便静静蹲在一旁看着;
娘亲研墨落笔,她便乖乖靠在肩头相伴。
夜里入睡,小手紧紧攥着喜君的衣袖,枕在她臂弯里,迟迟不肯闭眼。
小小的心底,似是藏了隐隐的不安,安静乖巧,愈发惹人疼惜。
临行前一日午后,阳光温软,庭院寂静。
樱桃再次登门,带着自家孩儿,与喜君静坐廊下,轻声闲话。
“裴相细心稳妥,府中规制周全,下人皆是老人,最懂照看孩童。”樱桃轻轻抚着衣料,柔声说道,“孩子们在外公身边,衣食无忧、安稳无忧,我们在外也能放宽心。”
喜君微微颔首,眼底漾着浅淡笑意:“有姐姐相伴同行,有阿爹替我们照拂稚子,已是万般周全。只是第一次离孩子这般久,心底终究空落落的。”
“我亦是如此。”樱桃轻笑一声,眼底藏着温柔怅然,“为人父母,大抵皆是如此。从前不惧山河漂泊、不惧世事风波,唯独放不下膝下儿女。”
院中,三个孩童肆意嬉闹。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喜君替两个孩子细细洗漱更衣,坐在榻边,一遍一遍温柔叮嘱。
“往后几日,安安要做小男子汉,乖乖听外公的话,不可肆意打闹、不可任性哭闹。”
“熹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娘亲了,就乖乖等着,娘亲爹爹很快就回来。”
她声音轻柔细腻,一字一句,皆是不舍。
安安趴在被褥上,眨巴着乌亮的眼睛,用力点头:“安安听话!安安乖乖等爹爹娘亲回家!”
熹熹不说话,只是轻轻往喜君怀里缩了缩,小脑袋埋在她颈间,软软蹭了蹭,安静依赖。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卢凌风立在榻边,静静看着妻儿,眼底盛满愧疚与牵挂。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长安薄雾浅浅,微凉袭人。
卢凌风、喜君早早起身,收拾妥当一切行装。
苏无名与樱桃如约而至,两对夫妻并肩,带着三个懵懂孩童,一同驱车前往宰相府。
相府朱门大开,裴坚早已立于中庭等候。
车马入府,孩童落地。
安安一进相府,便熟门熟路想要跑去花园嬉闹,全然没有离别伤感。
熹熹却死死攥着喜君的衣角,小步子不肯挪动,乌溜溜的眼眸湿漉漉的,静静望着爹娘,眼底藏着懵懂的委屈与不舍。
喜君俯身,轻轻蹲在女儿面前,温柔擦过她软软的脸颊:“熹熹乖乖留在外公家,娘亲办完事情,立刻回来陪你。”
“娘亲……早点回来。”熹熹小声呢喃,软糯的声音带着浅浅鼻音。
一旁的樱桃也温柔安抚自家孩儿,轻声叮嘱起居小事。
裴坚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揽过三个孩子,沉稳开口:“你们四人只管安心赴洛阳,家中孩子,有我照拂,待到案情了结,速速归来即可。”
有裴坚这句话,便是万般稳妥。
他半生沉稳靠谱,从来言出必行,有他看护稚子,众人再无后顾之忧。
离别时刻终至。
卢凌风深深看了一眼一双儿女,目光温柔眷恋,随即颔首与裴坚行礼,转身克制住心底万般不舍。
苏无名亦是收拾好心情,敛去牵挂,整装待发。
四人转身,一步步踏出相府中庭,走向门外车马。
安安此时才隐约察觉不对,停下嬉闹,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爹娘,懵懂地抬手挥手:“爹爹娘亲再见!”
熹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静静伫立,眼眸一瞬一瞬泛起水汽,安静望着门口的方向,不肯挪步。
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喜君终究忍不住,轻轻掀开帘幕,回头望向巍峨肃穆的相府院墙。
秋风吹起她的鬓边碎发,眼底藏着浅浅湿意与不舍。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卢凌风坐在身侧,沉默无言,只是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温柔安稳。
无需多言,他懂她所有的牵挂,她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相府街巷,朝着城外官道而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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