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满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廊下的木栏杆上。

卢凌风今日当值结束，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

他刚跨过二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孩童叽叽喳喳的动静。

还没走近，就看见熹熹小小的身影，蹲在梧桐树下，两只小手不停往怀里扒拉落叶。

熹熹性子安静又好奇，认认真真把形状完整的梧桐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自己的小衣襟里。

一旁的安安不肯老老实实地坐着，围着妹妹来回打转，时不时伸出小胖手，一把拍飞熹熹刚收好的叶子。

“安安，别闹。”喜君坐在一旁铺好软垫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半块绣绷，并没有急着刺绣，只是含笑望着两个孩子嬉闹。

她一身素浅的月白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玉簪，没有过多珠翠。

安安哪里听得懂劝，咯咯地笑，脚下步子不稳，身子一晃，直接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落叶堆上。

屁股接触到微凉的石板，小家伙愣了一瞬，嘴巴往下一撇，眼眶立刻就红了，委屈巴巴地哼唧起来。

喜君连忙放下手里绣绷，起身快步走过去，弯腰伸手将安安抱进怀中。

“好了好了，不哭。”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指尖顺了顺安安软软的胎发，“地上凉，咱们不坐地上。”

安安埋在喜君颈窝，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地小声啜泣。

熹熹听见哥哥哭，停下捡叶子的动作，回过头来看，小眉头微微皱起，把怀里攒的一大捧梧桐叶子捧起来，递到安安面前。

“哥哥，给你。”

安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盯着那一堆金黄的叶子，抽噎两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抓了一把，哭声倒是渐渐小了下去。

卢凌风站在回廊入口，静静看着院中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些年走过无数刀光剑影，见过无数诡谲凶案，可最能让他心神安定的，便是眼前这般平平淡淡的光景。

“回来了。”喜君抬眼，恰好看见立在廊下的卢凌风。

“刚回府。”卢凌风迈步走过来，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两片飘落的梧桐碎叶，“今日府里倒是热闹。”

“秋日落叶多，两个孩子闲不住，非要跑到院子里玩耍。”喜君低头，抬手擦去安安脸颊还挂着的泪珠，“方才还好好的，一转眼便坐地上了。”

卢凌风垂眸看向窝在喜君怀里的安安，小家伙已经止住了哭，手里攥着两片梧桐叶，放在嘴边无意识地啃着叶边。

他伸出手指，轻轻把叶片从孩童嘴边挪开。

“叶子脏，不可往嘴里放。”

安安似懂非懂，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手又攥紧了叶片不肯松开。

就在一家人安安静静享受午后闲时光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仆人的通报声。

“参军，夫人，苏司马登门来访。”

喜君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漾开笑意：“义兄来了？快请进。”

不多时，一身青衫的苏无名便跟着仆人穿过月洞门走入庭院。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脸上带着惯常温和的笑意，一身风尘浅浅，想来是刚刚办完外头的公务，顺路过来。

“卢凌风，喜君。”苏无名拱手，目光扫过满地梧桐落叶，还有两个正在玩耍的孩童，不由得笑出声，“瞧这院子一派闲适，倒是叫人羡慕。”

卢凌风上前回礼：“师兄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方才处置完一桩地方递上来的文书，路过附近，便过来坐坐。”苏无名把手里木匣子递过去，“前几日有友人自江南归来，捎带了一罐新茶，我想着送来给你们尝尝。”

一旁侍立的侍女连忙上前接过茶匣。

喜君抱着安安，侧过身子招呼道：“义兄快坐，我去叫人备茶。”

“不必特意忙活，随意便好。”苏无名走到石桌边上落座，目光落在熹熹身上。

熹熹捧着满满一兜梧桐叶子，有些腼腆，往喜君身侧躲了半步，过了片刻，又鼓起勇气，往前走两步，把怀里攒的一大捧金灿灿的落叶，全部放到苏无名面前的石桌上。

“苏伯父，给你。”

一大堆梧桐叶哗啦啦铺在青石桌面上。

苏无名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伸手拿起一片纹路完整的叶子：“多谢熹熹，这份礼物，伯父很是喜欢。”

他把叶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秋日阳光落在叶片的脉络之上，格外好看。

喜君被小姑娘这番举动逗得眉眼弯弯，将怀里的安安轻轻放到软垫之上。

安安已经完全忘了方才摔跤哭泣的委屈，一落地，便又迈着小短腿到处乱晃。

侍女很快送来干净茶具，炭火小炉搁在石桌一旁，泉水正在壶里面慢慢煨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响。

喜君坐在桌边，伸手拿起茶饼，慢条斯理地研磨。

素白纤细的手指动作舒缓，茶末一点点落在茶罗之中。

卢凌风坐在她身侧，目光下意识四下扫过庭院四周。

多年查案养成的习惯，哪怕休居在家，也总下意识留意周遭动静，确认周遭一切安稳无事。

苏无名望着眼前二人，又看了看院中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晃眼，时日过得这般快，还记得最初在洛阳相逢之时，卢凌风你还是一身桀骜，意气用事，处处锋芒毕露，喜君彼时背着画囊，一身少年意气。”

这话勾起往昔旧事。

卢凌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柔和了几分。

“还记得初见之时，误会重重，风波不断，那时哪里敢想，今日能这般安安稳稳坐在长安的院落之中。”

喜君研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卢凌风，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是啊，那时总在路上，四处奔走，没有安稳居所，今日不知明日身在何处。”

苏无名端起刚刚沏好的清茶，浅抿一口，茶香清润，在舌尖缓缓散开。

“一路走过那么多州县，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宁湖的风波，甘棠驿的雨夜……一桩桩一件件，现在回想起来，恍若昨日。”

提起甘棠驿，卢凌风神色微敛。

当年那桩案子，阴森诡异，回想起来依旧记忆犹新。

“那些案子，一桩桩皆是惊心动魄，若不是师兄心思缜密，层层抽丝剥茧，不知多少冤屈无从昭雪。”

苏无名闻言摆了摆手，笑了笑：“你也不必这般抬举我，破案从非一人之功，若无你武艺高强，若无喜君画笔传神，描摹嫌犯样貌，许多线索根本无从下手，我们几人，本就是互为助力。”

庭院之中，熹熹蹲在一旁，还在不停捡拾落叶，安安跟在妹妹身后，时不时伸手去拽熹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小声叫嚷。

偶尔有一两片梧桐叶子随风飘落，悠悠然落在石桌桌面，落在茶盏旁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