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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

喜追风日常

午后的卢府庭院日光和煦,暖风穿廊,吹得满院竹叶沙沙轻响。

喜君搬了小竹凳坐在廊下,一手轻轻拢着靠在肩头打盹的熹熹,一手随手替身前的安安理了理散落的衣襟。

两个孩子性子截然不同。

熹熹困意上头,整个人软软黏在母亲身上,眼皮耷拉着,时不时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硬撑着不愿彻底睡熟,小嘴偶尔无意识地轻轻咂一下,娇软得不像话。

安安则坐得端正,小手放在膝头,安安静静看着院角飞舞的粉蝶,眼神澄澈耐心,半点孩童的浮躁也无。

樱桃抱着望川,和苏无名并肩坐在对面软榻上。

樱桃看着喜君怀中软乎乎的小女儿,笑着开口:“熹熹真是一刻离不得你,白日黏、夜里黏,这辈子算是把你缠牢了。”

喜君低眸看着女儿憨态,轻声回:“她性子软,胆小又敏感,离了我便不安稳,倒是安安,太懂事了,从来不会闹着撒娇,事事都自己扛着。”

苏无名闻言轻笑:“安安随卢凌风,年少沉稳,心性端正,熹熹随你,温柔细腻,心思柔软。两个孩子各承你们一分品性,极好。”

“但愿他们一辈子,都能这般安稳无忧。”喜君轻轻叹一句。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伴着府门侍卫的通传:“夫人,将军!金吾卫衙署差官前来,有公务求见!”

院中闲适气氛微微一顿。

卢凌风原本正垂眸看着一双儿女,闻言抬眼。

不多时,两名身着金吾卫制服的差官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又急迫。

“卢将军,卢夫人!属下冒昧登门打扰,实在是城郊突发怪事,衙署束手无策,只得前来恳请相助!”

卢凌风起身站定,声线沉稳冷肃,是履职断事的正经口吻:“起身回话,何事慌张?”

差官直起身,语速极快地禀报:“回将军,近三日长安城郊青竹村接连出事!村中并无失窃钱财粮食,亦无入室伤人之举,可家家户户的孩童贴身饰物频频丢失!孩童佩戴的平安锁、虎头绳、襁褓绣帕、辟邪小银铃,一夜之间频频不见!”

这话一出,院中几人皆是微怔。

不盗财、不害命,专偷稚童贴身物件,实在诡异蹊跷。

喜君怀中的熹熹似是听出气氛不同,揉了揉惺忪睡眼,从母亲怀里抬起小脑袋,懵懂看向来人。

差官继续道:“短短三日,已失物件十余件,村民人心大乱,村内流言四起,纷纷传言是邪祟掠童、夺稚童福气,短短几日,家家户户入夜便紧闭门窗,孩童不敢入睡,村中风声鹤唳,人人惶恐。”

卢凌风眉眼微沉,神色冷静剖析:“邪祟之说虚妄无据,必是人为,可曾查到踪迹?可有人目击嫌犯?”

“正是无从查证!”差官面露难色,“村中街巷无商旅外人驻足,夜间巡查严密,却次次扑空,全村唯有一位年过七旬的独居老妇,两夜前深夜起身如厕,远远瞥见一道人影翻墙而出,可老妇年迈眼花,夜色昏暗,只能依稀辨得身形高矮、衣着深浅,面貌神态全然记不清。”

樱桃听得心头一紧,抱紧了怀中的望川:“只看了一眼,记忆模糊,寻常画工确实无从下笔还原。”

“正是如此!”差官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恳切,“城中数位御用画工、衙署描摹吏尽数前往,画出数十张,老妇皆摇头否认,众人束手无策,上下皆知,普天之下唯有卢夫人最擅凭零碎残影、模糊记忆还原真容,属下等万般无奈,只得冒昧登门恳请夫人,助我等破案安民!”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费鸡师睁开眼,慢悠悠开口:“怪案倒是不凶,就是扰人心神,百姓最怕的不是劫财害命,是这种摸不透、看不见、专盯孩童的怪事,最容易滋生恐慌。”

苏无名神色认真几分:“此案虽无血案、无死伤,却扰一方民生安稳,不可轻视,民心不安,便是为官者失职。”

卢凌风侧首看向身侧的喜君,目光里带着询问,亦带着疼惜。

他心知喜君连日带娃辛劳,日日早起晚睡,难得今日半日清闲,实在不愿她再奔波劳碌。

“家中琐事繁多,孩子尚幼。”卢凌风语气带着分寸,对差官缓声道,“此案我可亲自前往查办,未必需要劳烦内眷。”

喜君立刻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衣袖,温柔却坚定。

她抬眼看向卢凌风,字字清亮:“夫君此言差矣,我从前随你们行走四方、查案破局,本就不是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弱女子,孩童物件虽小,可百姓惶恐是真,邻里不安是真,我既能画像寻人,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差官,温声却笃定:“你且在前引路,我随你们同往青竹村,尽力一试。”

差官瞬间面露喜色,躬身深深一揖:“多谢夫人大义!有夫人相助,此案必破!”

卢凌风见她心意已决,再不劝阻,只是眼底疼惜更甚,沉声道:“既如此,我陪你同往,公务凶险未知,我断不会让你独自前往。”

樱桃立刻起身开口:“你们尽管放心前去公务!安安、熹熹、望川三个孩子,尽数交给我们,我和苏无名、还有费叔、乳母下人守着府邸,绝不会出半点差错,你们无需挂心!”

苏无名点头附和:“是啊,家中安稳稳妥,你们安心查案,早去早回便是。”

费鸡师摆了摆手,洒脱笑道:“尽管去忙你们的正事!老夫今日不走,就在府里坐镇,替你们看住这三个小娃娃,谁也别想哭闹捣蛋,有我在,稳得很。”

喜君心头一暖,低头看向怀里的熹熹,又摸了摸安安的头顶,轻声细语叮嘱:“安安乖,娘亲爹爹出去办一件正事,傍晚就回来 ,你是兄长,帮娘亲好好看着妹妹,乖乖在家等我们,好不好?”

安安仰起澄澈小脸,重重轻轻点头,小嗓音沉稳懂事:“好,我会看好妹妹,不乱跑,乖乖等爹娘回家。”

熹熹似是听懂爹娘要出门,小眉头微微皱起,小手紧紧攥住喜君衣襟,软糯地哼唧两声,却也不哭不闹,只是满眼不舍地盯着她。

喜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女儿额上轻轻落了一吻:“乖乖在家,回来娘亲给你带糖糕。”

安抚好孩子,两人不再耽搁,即刻更换简便出行常服,随差官一同策马出城。

两人并马而行,一前一后,身姿挺拔端方。

一路无言却默契十足,是多年风雨并肩练就的同心相知。

行至城郊青竹村,远远便觉村落气氛压抑。

明明天光正好,村中街巷却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路过的村民,皆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全然没有春日村落的闲适烟火。

村中里正早早带着数位村民等候在村口,见卢凌风与喜君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迎候。

“参见卢将军!参见卢夫人!有劳二位贵人远道而来,救我全村人心惶惶之苦!”

卢凌风翻身下马,声线清正威严,自带金吾卫掌事风骨:“无需多礼,将村中始末、连日异象,细细据实道来,不可隐瞒半分。”

里正连忙应声,一五一十细细禀报:“回将军,最初是西头张家孙儿的平安锁不见,当夜只当是孩童玩耍弄丢了,可第二夜,东头李家、南头王家接连失窃,皆是孩童贴身小物,三日下来,户户心惊,夜里连灯火都不敢点,孩童夜夜啼哭不安。”

卢凌风缓步走入村中,目光锐利如炬,沿途扫视街巷院墙、墙头痕迹、院落布局,观察细致入微,半点不漏。

他一边走一边冷静追问:“失窃院落可有共性?院墙高矮、房屋朝向、居住位置,有无规律?失窃物件是否全为孩童护身吉物?”

里正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猛然恍然:“将军不说,我竟从未察觉!细细数来,失窃人家尽数居住在村落边缘僻静处,丢失的,果然全是孩子从小佩戴、家人寄予平安的护身物件!银锁、彩绳、绣帕,无一例外!”

卢凌风眸光微深,迅速定论:“嫌犯目标极为明确,并非随机偷窃,是刻意寻觅孩童护身之物,此人熟悉村落地形,熟悉每户居住格局,极大概率是本村人,或是长期驻足城郊、对村落极为熟悉之人。”

随行衙役纷纷心头一震,由衷敬佩。

众人连日困于诡异案情、人心纷乱,毫无头绪,卢凌风短短数句观察盘问,便直接锁定排查范围、掐准核心疑点,断案功底果然名不虚传。

喜君静静立在一旁,听得认真细致,随后轻声开口:“里正,劳烦带我去见那位目击的老妇人。”

“是是是!夫人随我来!”

里正连忙引路,带着喜君走入村落最深处一间低矮朴素的茅屋。

屋内光线偏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坐在炕边,神色惶然,眉眼间满是惊惧疲惫。

看见官眷入内,老妇连忙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喜君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语气温柔安抚:“您放宽心神,我今日前来,只为查明真相、安稳村民,绝无惊扰之意。”

老妇见喜君眉眼温柔、气质和善,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连连点头。

喜君拉着老妇坐下,轻声细语、一点点引导回忆。

“伯母不必紧张,您当夜所见,不必刻意回想全貌,只需随心说出零碎印象即可,那人高矮胖瘦、身形佝偻与否、走路快慢、头脸低垂与否、衣着深浅,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残影,都可告诉我。”

老妇定定神,慢慢开口:“夜里太黑……我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厉害,真看不清脸面,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极轻、落地无声,像是怕惊动半点人……穿的是深色粗布衣裳,从头到尾微微低着头,始终不露脸。”

“还有呢?”喜君耐心追问。

“动作很慢、很轻,不慌不忙,不似歹人凶狠匆忙……看着身形,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夜里风静,我远远看着,那人翻墙动作熟稔,像是常年走惯矮墙小路。”

此前数位画工,便是被这几句模糊描述困住,无从下笔。

高矮不明、胖瘦不知、眉眼全无,仅驼背、深色布衣、低头无声,太过宽泛,天下间无数老者皆是这般模样。

衙役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叹气:“这般模糊,如何画得出来?怕是夫人也无从下手啊……”

喜君却神色沉静,毫无难色。

她微微闭目,将老妇所有零碎信息在心底梳理整合,多年随案描摹、凭残影复原真容的功底尽数沉淀于心。

片刻后,她睁眼轻声道:“取纸笔来。”

下人迅速摆好桌案、铺纸研墨。

喜君落座执笔,指尖稳稳落纸,进入全然专注的描摹状态。

她不像寻常画工先画五官轮廓,而是先画身形气韵。

落笔极轻、极稳,先勾勒佝偻微垂的肩背、常年低头形成的含胸姿态,再画长期行走谨慎、步履轻缓的体态轮廓。

一边画,她一边轻声和老妇对照修正。

“是这般佝偻程度吗?”

老妇眯眼细看,立刻点头:“对对!还要再微微含胸一些,那人从头至尾,不敢抬头见光!”

喜君立刻提笔微调肩背弧度,线条瞬间精准贴合。

她继续问道:“两手是自然垂落,还是微微收拢在身前?”

“收拢!两手一直拢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喜君笔尖微动,瞬间补全手部姿态,神态气韵瞬间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