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府后院的晴日最是怡人,檐角筛下的暖阳薄薄铺了满庭,青竹新叶翠色欲滴,阶前细草沾着晨间未干的轻露,风过之处,枝叶轻摇,落得一室细碎温柔的光影。
连日来终日围着两个孩子的衣食冷暖打转,喜君早已许久没有安闲时辰,静下心来握一次画笔。
自安安、熹熹降生,整整一年有余,她的日子被夜半哄睡、日间哺乳、添衣喂饭、打理琐事填得满满当当。
曾经日日与笔墨丹青、山水绢帛为伴的卢家夫人,渐渐搁置了案头风雅,素日指尖触碰的,不再是温润画笔、细腻颜料,而是孩童柔软胎发、温热襁褓、细碎衣物。
并非心生倦怠,只是为人母的牵挂,从来都优先于自身喜好。
孩子年幼娇嫩,片刻离不得人,府中琐事繁杂,她事事尽心周全,久而久之,画案蒙尘,笔墨闲置,昔日最爱的风雅闲情,便成了心底悄悄搁置的念想。
今日难得天朗气清,晨光温润,两个孩子晨起玩耍片刻,便在乳母的照看下,于偏屋小榻上安稳午睡。
春日困人,孩童更是贪眠,呼吸均匀绵长,一时无需时刻照拂。
喜君立在许久未动的画案前,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漫开一丝浅淡温柔的怅然。
靠窗的梨花木画案干干净净,侍女日日擦拭,从无积尘,只是案上的熟宣、颜料、画笔,已然闲置许久。
笔架上各式狼毫、羊毫规整悬挂,砚台温润莹亮,依旧是昔日熟悉的模样,只是久不研墨,少了淡淡的墨香雅致。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熟宣纸面,微凉的触感掠过指尖,心底沉寂许久的画意,缓缓翻涌上来。
成婚之前,她居于裴府深闺,最喜便是静坐窗前,绘山河风月、草木四时。
昔日跟着苏无名、卢凌风奔走查案,一路跋山涉水,所见长安盛景、乡野烟火、山河辽阔,皆被她细细描摹入画。
那时笔下有江湖风波、人间百态,笔墨灵动,意气风发。
而后尘埃落定,安居卢府,嫁得良人,儿女双全,世间风雨有人遮挡,昔日执笔绘山河的初心,却在烟火日常中悄悄蛰伏。
“许久不画,手都生了。”
喜君轻声自语,眉眼恬淡。
她微微俯身,取过一方细腻墨锭,添上少许清冽井水,指尖轻转,缓缓研墨。
墨香丝丝缕缕散开,清雅醇厚,漫过鼻尖的瞬间,心底积压许久的浮躁琐碎尽数褪去,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她侧身轮廓上,柔和了眉眼温婉的弧度。
一身素色襦裙,发丝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素玉簪,褪去了世家贵妇的精致华贵,添了为人母的温润烟火,却依旧是那个提笔便藏风月的裴喜君。
她本想随手绘一幅院中春景,描竹芽新绿、梨花初绽,落笔之时,心念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家常光景上。
这些年见过太多山河壮阔、世间奇景,可如今入眼入心最动人的,从不是名山大川、锦绣繁华,而是庭前稚童嬉闹、家人闲坐相守的寻常朝夕。
喜君执起细毫,笔尖蘸墨,落纸轻柔,缓缓勾勒庭院廊影、青石地坪,又细细添上软榻蒲团、檐角灯笼,一笔一画,不急不缓,将卢府春日的温柔景致,慢慢描摹于纸上。
她作画素来细致耐心,落笔稳妥,线条清润,不疾不徐间,画面渐渐成型,烟火雅致,两相兼具。
日头缓缓升高,院中微风轻软,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细碎沙沙声响,温柔治愈。
不知静坐作画多久,院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卢凌风回府的步履。
卢凌风今日金吾卫值守公务清闲,提前半个时辰归来。
往日他公务繁忙,多是暮色沉沉才踏归府邸,极少能赶上这般春日晴好的午后光景。
他一身常服,褪去了官袍铠甲的凌厉锋芒,身姿挺拔温润,步履轻缓,生怕踏重惊扰了府中静谧。
穿过庭院,遥遥望见窗内静坐作画的身影,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春日暖阳落满窗棂,映得屋内光景温柔动人。
喜君侧身端坐,垂眸执笔,眉眼专注温婉,一室墨香袅袅,将她衬得安然雅致,恍若初见时那般,自带丹青风月的温婉气质。
成婚数年,为人妻、为人母,她为家事操劳,为儿女费心,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灵动,多了岁月沉淀的从容温柔。
可此刻执笔落墨的模样,依旧是那个偏爱山水风月、心怀风雅纯粹的裴喜君。
卢凌风立在院中,静静凝望片刻,眼底锋芒尽数消融,只剩满眸温柔缱绻。
他素来克制守礼,情意从不会直白外露,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哪怕眼底情深似海,举止依旧端方稳妥。
从前同行探案,路途艰险,他护她周全,从不会越界半分;
如今朝夕相守,恩爱和睦,依旧是这般内敛深沉的模样,所有偏爱与心疼,尽数藏在细微举动里。
从前查案途经山河,他见一处别致景致,总会下意识心念:若是喜君在此,必定能绘出绝佳画作。
如今日日相守,终于得见她静坐执笔、重拾风雅的模样,心中只觉安稳知足。
卢凌风没有即刻出声惊扰,静静立在廊下,待她一笔一画稳稳落完最后一道线条,才轻步抬步走入屋内,声线低沉温和,带着归家独有的松弛暖意。
“今日这般清闲,倒是难得见你作画。”
喜君闻声抬眸,眼底带着作画入神后的朦胧温柔,望见来人,眉眼瞬间漾开浅浅笑意,温婉恬淡。
“孩子们午睡安稳,难得无事,便想着拾起笔墨,许久不画,倒有些生疏了。”
她轻轻放下画笔,抬手理顺鬓边被微风拂乱的细碎发丝,姿态从容温婉。
卢凌风缓步走到画案旁,垂眸低头,目光细细落在纸面画作上。
画上是卢府后院春景,亭台廊檐规整雅致,青竹新绿错落有致,空地预留的软绒蒲团干净柔软,一角还浅浅绘了孩童玩耍的小身影,没有浓墨重彩,皆是清淡素雅的色调,却将阖家安然、岁月静好的氛围尽数描摹到位。
“画得极好。”卢凌风看得认真,语气是全然真诚的赞许,“比起从前你绘的山河壮阔,这幅家常春景,更暖人心扉。”
他不善甜言蜜语,此生极少真心夸赞旁人,唯独对喜君,从来句句是由衷认可。
昔日她凭画识案、以画寻踪,助众人破获无数诡案,他敬她聪慧通透、心思缜密;
如今她执笔绘家、描摹烟火,他惜她温柔贤惠、心怀赤诚。
喜君浅笑着摇头:“久不握笔,线条已然不稳,比不得从前利落,只是随心涂鸦,算不上佳作。”
“在我眼里,皆是最好。”
卢凌风话音清淡,没有半分浮夸刻意,简简单单一句,却重若千金。
他微微侧首看向喜君,目光温柔澄澈,带着独有的克制深情,“你绘山河,是山河有幸;你绘家常,是你我有幸。”
喜君心头一暖,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两人正轻声闲谈,院门外传来侍女轻柔通传声。
“夫人,卢将军,苏大人与苏夫人带着小公子过来串门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院中传来樱桃笑语声,打破了院内的静谧。
“我便猜着这个时辰喜君定然得闲,果然不曾猜错。”
樱桃身着浅春襦裙,气色温润从容,怀中稳稳抱着熟睡初醒、温顺乖巧的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