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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夜暖诉衷肠

喜追风日常

车队自春明门入长安时,暮色正一点点漫过巍峨的城楼。

阔别多日,京畿之地依旧是车水马龙,坊门井然,酒旗迎风,市井之声此起彼伏,与河西戈壁的荒寒孤寂判若两个天地。

可卢凌风却无心欣赏这熟悉的盛景,自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便从未离开过身侧那辆马车。

裴喜君就在里面。

这一路千里奔波,风沙、劫匪、暴雨、险滩,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去了所有风霜。

此刻终于平安归京,他紧绷了数十日的心弦,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长安看似繁华,可暗处的风浪,远比戈壁滩上更凶险。

裴府是名门望族,他是屡破大案、树敌颇多的卢凌风,两人一同归来,必定引来无数目光窥探。

“大人,鸿胪寺已将金桃接入宫中,交接文书齐备,此行……总算圆满了。”亲卫低声回禀,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

卢凌风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锁在喜君的马车上:“知道了。吩咐下去,众人各自回营休整,今夜不必当值。”

“是!”

苏无名缓缓策马至他身侧,笑意温温:“卢凌风,使命已成,金桃安然入宫,你这悬了一路的心,总该放下了吧?”

卢凌风勒住缰绳,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金桃是安了,可有人……我还得亲自送到安稳处。”

苏无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失笑。

从头到尾,他哪里是在护送金桃,分明是在护送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裴府朱漆大门前。

侯门深院,青瓦飞檐,石狮镇守,仆役林立,一派世家气派。

裴家老仆早已接到消息,率一众下人在门前等候,见了喜君,纷纷躬身行礼。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卢凌风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在靠近马车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车内之人。

他伸手,轻轻掀开绣着缠枝莲纹的车帘,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平日的他:“到了,下来吧,慢些。”

裴喜君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一路风霜,他下颌线添了几分硬朗,眉梢眼角还带着路途的疲惫,可看向她时,那份专注与珍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喜君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却稳稳托住她,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她滑倒,又不会弄疼她。

待她双足落地,卢凌风还下意识扶了一把她的腰侧,确认站稳才缓缓松手。

这一幕落在裴府下人的眼里,皆是心照不宣地低眉垂眼。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卢公子,是把他家姑娘放在心尖上疼的。

“卢公子,苏先生,一路辛苦,府内已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裴家管家恭敬行礼,态度十分热忱。

卢凌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喜君身上:“不必多礼,一路让她受了颠簸,先让她回房歇息片刻,我与苏先生稍后便入内。”

喜君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起吧,我不累。”

她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一院春风。

卢凌风心头一软,终是点头:“好。”

一行人步入裴府,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园内草木葱茏,亭台雅致,与云鼎县衙的简陋截然不同。

喜君许久未归,看着熟悉的庭院,眼底泛起暖意。

可她走了不过几步,卢凌风便忽然停下。

“怎么了?”喜君回头看他。

“石阶高。”他言简意赅,伸手再次扶住她的手肘,小心翼翼护她跨过台阶,“这里石径滑,不比军中平地,慢一点。”

苏无名在旁看得忍俊不禁,低声对薛环道:“你师父如今,眼里只剩喜君脚下的路了。”

薛环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师父对小姐,是真好。”

樱桃默默跟在身后,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小宴设在裴府西侧的暖阁内。

屋内烧着银丝炭火,温暖如春,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与清酒,香气四溢,皆是喜君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裴家长辈不在京中,此番小聚,便只有他们几人,少了规矩束缚,多了几分自在温馨。

落座时,卢凌风自然而然坐在喜君身侧,紧挨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喜君脸颊微微一热,却没有躲开。

暖阁内灯火柔和,映得她眉眼愈发温婉。

卢凌风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一路压在心底的牵挂与担忧,在这安稳的灯火下,再也藏不住。

“一路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紧张,“马车颠簸,夜里风大,若是受了寒,一定要说,我让人去请太医。”

喜君摇头,轻声道:“我没事,你一路护得那么好,我怎么会有事。倒是你,数十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眼下都青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底,动作自然又亲昵。

卢凌风浑身一僵,耳尖瞬间染上浅红,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低头,任由她触碰。

“我习武之人,无妨。”他嘴硬,可眼底的温柔却早已出卖了他,“只要你平安,我便无碍。”

苏无名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故作无意地开口:“卢凌风,这一路,你可是把义妹捧在手心护着。风沙来了你挡车,劫匪来了你护身,夜里扎营你亲自守在帐外,连我都要羡慕了。”

薛环立刻点头附和:“是啊师父,你每次都先问小姐渴不渴、饿不饿,我和樱桃都看在眼里呢!”

卢凌风轻咳一声,略显不自在,却没有否认,只是默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喜君最爱吃的水晶肘子,放进她碟中:“多吃些,路上伙食简陋,回来补一补。”

喜君看着碗中堆叠的菜,心头暖暖的,小声道:“你也吃,别总顾着我。”

他这才拿起筷子,却依旧是吃两口,便看她一眼,确认她吃得安稳,才稍稍放心。

席间,几人说起路途上的惊险,劫匪突袭、风沙迷路、雨夜困谷,每一段都惊心动魄。

可说到最后,苏无名却笑着道:“再多凶险,也抵不过卢凌风一句‘护好喜君’。此番金桃能安然入京,一半是天意,一半,是他拼了命护着车队中枢。”

卢凌风放下酒杯,神色认真:“金桃是使命,可她……是我的命。”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喜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一直知道他护着她,却不知道,在他心里,她早已重过使命,重过功名,重过他自己。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薛环年纪尚轻,早已撑不住困意,先行告退下去歇息。

苏无名见此,拉着樱桃出去了。

费鸡师何等通透,见状也笑着起身:“我也老了,经不起熬,先回客房歇息,你们二人……慢慢聊。”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退出暖阁,贴心地合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噼啪轻响,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相依相偎,温柔缱绻。

一时之间,气氛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卢凌风先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他极少这般放低姿态,可在她面前,他所有的骄傲与锋芒,都尽数收起,只剩下最笨拙、最真诚的温柔。

“喜君,”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无比认真,“在云鼎时,我曾想把你留在那里,不让你跟我涉险……是我错了。”

“我知道。”喜君轻声道。

“我那时候,怕得要命。”他垂下眼睫,难得露出一丝脆弱,“我怕劫匪伤你,怕风沙吓你,怕长安有人算计你,怕我护不住你。我想把你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你想和我一起。”

“我不是累赘。”喜君眼眶微红,却依旧笑着。

“你不是。”卢凌风立刻抬头,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你是我想并肩同行的人,是我想护一辈子的人。这一路,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回到长安,很多事会身不由己。”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担忧,“朝中纷争,旧敌窥探,我不能保证日日安稳,但我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前。”

喜君看着他,轻轻摇头:“我不怕。卢凌风,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不要你不怕。”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我要你平安,要你欢喜,要你一辈子都不必面对凶险。”

“那你娶我。”

喜君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

卢凌风一怔,仿佛没听清。

“我说,”喜君抬眸,眼底盛满勇气与深情,“卢凌风,你娶我。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护着我,一辈子。”

暖阁内灯火骤然一亮。

卢凌风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如鼓,数十日路途上的所有牵挂、所有守护、所有隐忍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缓缓起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好。”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娶你。”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范阳卢氏,八抬大轿,迎娶河东裴喜君。”

“此生,我卢凌风,护你周全,宠你一世,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喜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无声滑落,却是满心的安稳与欢喜。

窗外,长安夜色如水,星光漫天。

窗内,炭火温暖,灯火温柔,历经千里风霜的两个人,终于在归家的夜里,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这一路,他护送金桃入京。

而往后余生,他将护送她,从青丝到白发,从风尘仆仆,到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