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云鼎县的暮春,总带着一丝西域边陲独有的清冽。
风从城外连绵的云鼎山吹过来,卷着山间新抽的嫩芽与酿酒作坊飘出的淡淡葡萄香,掠过县衙青灰色的瓦檐,落在窗棂上,轻轻晃动着窗内悬着的薄纱灯。
灯影摇曳,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一挺一敛,恰如他们素来的模样。
卢凌风负手立在窗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是那般棱角分明,剑眉微蹙,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刚从县衙公廨回来,指尖还沾着些许案几上的墨痕,方才县丞派人送来的一封六百里加急公文,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湖之上,搅得他心绪难平。
公文来自长安中书省,措辞严谨,却字字千钧。
言康国进贡的撒马尔罕金桃已抵河西走廊,此桃大如鹅卵,其色如金,乃西域珍稀贡品,关乎大唐与昭武九姓的邦交,不容有失。
朝廷钦点,命云鼎县尉卢凌风、暂居云鼎的前宁湖司马苏无名,即刻率部前往河西接应,护送金桃平安返回长安,交由宫中御库收存。
金桃。
这两个字在卢凌风脑海中盘旋,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些藏在金桃背后的暗流汹涌。
康国金桃并非寻常鲜果,不仅是皇室珍馐,更暗藏西域邦交密信,历来是各方势力觊觎之物。
往年护送贡品,哪一次不是危机四伏,刺客、劫匪、心怀不轨的朝臣势力,皆会在途中布下天罗地网,欲将贡品劫走,以此搅动朝局。
更何况,此次从河西到长安,千里迢迢,关山险阻,途经荒漠、险峰、匪患频发之地,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他不怕死。
自范阳卢氏出身,入仕为官,历任长中郎将、雍州司法参军,再到如今被贬云鼎县尉,他卢凌风一生刚正不阿,查案断狱,多少次身陷险境,刀光剑影里穿梭,生死一线间挣扎,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可他怕的是,身边之人因他而陷入危局。
尤其是裴喜君。
一想到那个眉眼温柔、心思聪慧,一手丹青妙笔,总能在他查案陷入困境时画出关键画像,陪他走过南州、宁湖,一路西行来到这偏远云鼎的女子,卢凌风紧蹙的眉头便皱得更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喜君是河东裴氏的嫡女,是裴坚的掌上明珠,本该在长安深宅之中安享荣华,琴棋书画,岁月静好,却偏偏跟着他和苏无名,颠沛流离,走遍大唐的险地,见遍了世间的诡事。
在南州,她随他们查甘棠驿怪谈,身陷险境;
在宁湖,她为查鼍神案,险些被恶徒所伤;
西行路上,风雪摩家店、云鼎醉仙阶,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
如今好不容易在云鼎安定下来,她每日作画,打理起居,和苏无名、薛环、樱桃一起,过了几日安稳日子,他怎么忍心再让她跟着自己,踏上护送金桃这等九死一生的路途。
长安。
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都城,是他的故土,却也是藏着最多阴谋与危险的地方。
公主的牵绊,朝中旧敌的忌惮,那些因他查案而得罪的权贵,从未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报复他的机会。
此次护送金桃回京,本就身处风口浪尖,若喜君陪在身边,那些人定会将她视为软肋,加以胁迫。
他不敢赌。
一丝一毫都不敢。
“卢凌风,你站在窗前发什么呆?公文看得如何了?”
身后传来苏无名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惯有的沉稳。
苏无名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清茶,茶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他眼中的通透。
他早已看完了那封护送金桃的公文,心中亦是了然,只是见卢凌风久久不语,便开口询问。
卢凌风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无名,剑眉依旧紧锁,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公文我看了,护送金桃,责无旁贷。只是苏无名,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你说。”苏无名放下茶盏,正襟危坐,他太了解卢凌风了,此人向来果决,能让他如此踌躇不决,必定是关乎心中最重要的人。
“此次回京,路途凶险,长安更是暗流涌动,喜君不能跟我们回去。”卢凌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慌乱,“我想让她留在云鼎,等我们护送金桃回京,处理完长安的事,再回来接她。”
此言一出,苏无名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又带着几分担忧。
“你想让喜君留在云鼎?”苏无名轻声重复,“卢凌风,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怕她路途遇险,怕她在长安被人算计。可喜君的性子,你最清楚,她看似温柔,实则执拗,认定了要跟你在一起,便绝不会独自留在这偏远之地。”
“我知道。”卢凌风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满是无奈,“可我不能让她冒这个险。苏无名,你我都清楚,此次护送金桃,看似是护送贡品,实则是趟浑水。长安城中,多少人盯着我们,多少人想置我们于死地,喜君跟着我们,只会成为靶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中满是恳切与焦灼:“云鼎虽偏远,却刚经历云鼎醉一案,境内匪患已清,索龙等人皆是可靠之人,留在这里,远比跟着我们回长安安全百倍。我不能让她受一点伤害,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允许。”
苏无名看着卢凌风这般模样,心中轻叹。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范阳卢氏子弟,那个动辄便横眉冷对、行事鲁莽的大理寺少卿,如今竟会为了一个女子,这般患得患失,这般小心翼翼。
岁月与经历,终究是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懂得了牵挂,懂得了珍惜。
他何尝不知卢凌风的苦心,何尝不知喜君跟着回去的危险。可感情之事,从不是一厢情愿的保护,便可以周全的。
“卢凌风,你这是为她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喜君若知道你瞒着她,独自将她留在云鼎,她会怎么想?”苏无名语重心长地劝道,“她爱的是你,不是躲在你身后的安稳。她愿意陪你共渡难关,愿意与你同生共死,你这般擅自做主,将她护在身后,却不知,这对她而言,或许是另一种伤害。”
“我不管!”卢凌风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坚定,“我只要她安全!只要她平平安安,哪怕她怪我,怨我,我都认了。苏无名,我不能失去她。”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砸在自己心上,也砸在苏无名心上。
失去。
这两个字,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一路走来,喜君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
在他最落魄被贬的时候,是她不离不弃;
在他查案陷入迷茫的时候,是她妙笔生花,点醒迷津;
在他身受重伤的时候,是她衣不解带,悉心照料。
她的温柔,她的坚韧,她的笑容,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他活下去、拼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可以失去官位,可以失去身份,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失去裴喜君。
“我意已决。”卢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明日我们便出发前往河西,我会安排好一切,让喜君留在云鼎,由索龙派人看护,确保她衣食无忧,毫发无损。等我们从长安回来,再向她赔罪。”
苏无名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知道再多劝也无用。
卢凌风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尤其是关乎喜君的安危,他更是会拼尽一切去守护。
罢了。
或许,这便是他们之间的情劫,总要经历一番波折,才能明白彼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