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谢清辞带着阿禾备好的药材,与沈惊鸿一同前往西郊的慈幼局。
慈幼局是收留孤儿的地方,院墙有些斑驳,院里的老槐树却枝繁叶茂,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正围着树追逐嬉闹,见马车停下,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小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陛下!”慈幼局的张嬷嬷闻讯赶来,连忙行礼,“劳烦陛下亲自跑一趟,折煞老奴了。”
“孩子们怎么样了?”沈惊鸿扶起她,目光扫过院内,见几个孩子缩在廊下咳嗽,眉头微蹙。
“前几日风大,染上风寒的孩子又多了几个,虽按着伯爷上次给的方子抓了药,可还有两个小的烧得厉害……”张嬷嬷说着,眼圈就红了。
谢清辞没多言,径直走到廊下,放下药箱,先为那两个高热的孩子诊脉。他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看眼睑,温声道:“莫怕,伯伯给你们看看就不难受了。”
孩子们虽小,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和气息,原本哭闹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谢清辞取出银针,快速而精准地刺入穴位,又让阿禾将带来的药膏抹在孩子的太阳穴和后颈处。
“这药膏能退热,让孩子们多喝些温水。”他一边嘱咐张嬷嬷,一边又为其他咳嗽的孩子诊治,调整药方。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见他耐心地哄着怕针的孩子,用糖果逗他们开心,见阿禾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喂药,他便接过药碗,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身上,白衣泛着柔和的光,像极了孩子们口中的“活菩萨”。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谢清辞,比在紫宸殿弹琴时更动人。他的温柔,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仁善,像春日细雨,无声无息间便滋润了人心。
“陛下,您看这是孩子们绣的帕子,想着能换些米粮……”张嬷嬷递过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十几块绣着简单花草的帕子,针脚虽不细密,却透着认真。
沈惊鸿拿起一块,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处还留着小小的线头。“绣得很好。”她笑着道,“李德全,让人把这些帕子都收下,按市价的三倍付钱。”
“陛下!这可使不得!”张嬷嬷连忙摆手。
“怎么使不得?”沈惊鸿道,“孩子们用手艺换米粮,是凭本事吃饭,该得的。再说……这朵兰花,朕很喜欢。”
谢清辞闻言抬头,见她手中拿着的帕子,想起自己刻的那支兰草木簪,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忙到午时,孩子们的病情都稳定下来,高热的孩子退了烧,咳嗽的也精神了些。谢清辞让阿禾留下教张嬷嬷如何熬药、如何照顾病中的孩子,自己则与沈惊鸿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歇脚。
张嬷嬷端来两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有些不好意思:“陛下,伯爷,委屈您们了……”
“挺好的。”沈惊鸿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
谢清辞也拿起碗,见她吃得认真,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这些孩子,大多是战乱中失去了亲人。”沈惊鸿看着院里嬉闹的孩子,声音低沉了些,“朕建慈幼局,就是想让他们能安稳长大,不必再受颠沛之苦。”
“陛下仁心。”谢清辞道,“等他们再大些,我可以教他们些医术,或是让萧将军帮忙,给些能糊口的营生,总不能一直靠救济。”
“好主意。”沈惊鸿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聊着孩子们的将来,聊着都城的民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饭桌上,带着淡淡的槐花香,简单的糙米饭竟也吃出了几分温馨。
临走时,几个孩子跑过来,将自己画的画塞到他们手里。沈惊鸿接过一看,画上是歪歪扭扭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白衣,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陛下”和“伯爷”。
她捏着画纸,心头一暖,对孩子们笑道:“等你们病好了,朕让御膳房送点心来。”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马车送了很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停下。
马车驶回城里,沈惊鸿看着手中的画,忽然对谢清辞道:“等忙完这阵子,朕想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废黜质子制度。”沈惊鸿语气坚定,“两国相争,受苦的总是百姓和孩子,何必让无辜之人做筹码?以后北朔与大曜,只论邦交,不论质子。”
谢清辞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所有像他一样曾被当作质子的人,为了两国真正的和平。
“惊鸿……”他声音哽咽,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沈惊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的安宁。不过……”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狡黠,“若是你因此更欢喜些,也无妨。”
谢清辞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头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相扣,仿佛要将这份心意牢牢握住。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两道并行的车辙,像极了他们此刻紧紧相依的心。慈幼局的孩子们还在槐树下盼着点心,而紫宸殿的烛火,已为他们照亮了更长远的路。